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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4-21 18:51
岳飛必死嗎?
“岳飛必須死。”
推算這個結論,需要從宋朝的創建開始,是一篇一波三折的故事。
一、宋朝的創建者趙匡胤是一個篡位武將,在部屬的擁戴下,他取代了由他保衛的皇帝。
武裝力量本來是皇帝用來削平外患、平定內亂的寶劍,不過,這柄利劍握在部下手裡,極易形成“太阿倒持”之勢,反過來威脅皇帝自身。趙匡胤篡位並不是一個特例。從安史之亂開始,一個又一個王朝倒在了自身保衛者的劍下。於是,生活在宋初的人們,難免在前朝興亡中得出結論:內憂大於外患,內部的異己力量比外部的異己力量更危險。宋朝的軍事制度就是在這種歷史經驗的背景下建立的,其主題便是抑制內部的異己力量。至於具體方法,我們可以想像一個武將,他的持劍之臂與另外兩位銬在一起,形成三方掣肘之勢。同時,這位武將的脖子上騎著文官或宦官,轉動腦袋必須事先請示。這還不算完。武將平時不准碰那柄劍,不知其輕重利鈍,劍也不大跟手。此外,這位武將身邊還有其他武將,構成彼此防範之勢。最後,在所有武將之上,還有一支皇帝直接控制的御林軍,就好比皇帝親手持劍,雖然不那麼膀大腰圓,也足以對付小漏洞和小兵變,至少可以拖延時間,等待眾劍趕來勤王。
這套制度,可以保證稍微大一點的軍事行動都在皇帝的控制之下,保證每個將領反叛的勝算很低,確保槍桿子永遠聽皇帝指揮。
但是,這樣的軍人還能打勝仗嗎?宋代君臣不可能都不懂得這個道理。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斷言:宋朝對遼、金、西夏和蒙元的弱勢,其實是自找的。更準確地說,這是皇帝深思熟慮後的選擇——在內害大於外害的基本判斷之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外害,即遼金之類的異國暴力集團。內害,指帝國內部的大小軍閥或暴力集團的高級代理人。
如果把皇帝比作官軍這個合法暴力集團的老闆,他委託了一些將領代他管理軍隊,在監督不力的情況下,代理人很可能陽奉陰違,假公濟私,化公為私,實行內部人控制,甚至變成軍閥,推翻皇帝。監督力度不同,這些代理人便擁有不同濃度的異己色彩。一旦異己的濃度與敵國近似了,內部與外部之間的界限也就模糊不清了。對宋朝皇帝來說,被遼金推翻與被部下推翻是一樣的,他只管避害,不分內外。
事後看來,宋朝皇帝的選擇似乎有些問題。他們對武將的重重節制,固然防止了軍閥的產生,但自身的軍事力量被過度削弱,破壞了與遼國、西夏和金國的暴力均勢,結果不得不每年向“夷狄”進貢,以歲幣補償對手的強勢。這未免有點虧,至少有些丟臉。當然按照宋朝君臣的邏輯來說,相比每年六七千萬兩銀子的財政收入而論,75.5 萬兩銀匹絹的歲幣不算沉重,比軍費便宜多了。
總之,以歲幣補償強者之後,宋朝與遼國和西夏的暴力均衡便達成了。這種甘居人下的均衡就是整個故事的起點。
二、經過一百多年的潛移默化,局勢漸變,忽然間均衡大壞。
按照歷史常規,宋朝的軍政官僚體系將日漸腐敗,原來的弱勢將越變越弱。同樣,根據官僚體制欺上瞞下的老傳統,宋朝君臣對自身的弱勢也缺乏自知之明。事實上,他們甚至感到自己很強大。看到新崛起的金國把遼國打得落花流水,宋朝君臣覺得自己比遼國強,便做出錯誤決定:明明應該聯弱抗強,他們卻聯強滅弱,聯金滅遼。留下一個弱宋,面對一個比遼國更強大的金國。在這個過程中,自以為強大的宋朝軍隊又被衰敗的遼國打得落花流水,宋朝的軍事實力在更強大的對手面前露餡,引發了金國的覬覦之心。
宋、金之間暴力失衡的結果,就是金國攻陷皇都汴梁,一老一少兩位宋朝皇帝被俘,北宋滅亡。僥倖逃到南方的皇子趙構建立南宋政權。
這時候,趙構面臨的主要危險是外患,而不是內憂。北宋官軍基本崩潰,想憂也沒多少可憂了。在戰亂中,一些將領脫穎而出,主要憑藉自己的才幹重新組建軍隊,發展壯大。以當代企業比喻,這些創業者白手起家,創出可觀的家業,雖然戴了趙家皇帝的“紅帽子”,真論起產權來,趙家恐怕不能控股。這些自己闖出來的將領近似軍閥,他們的軍隊更像家兵,而不是官軍。其中著名的幾支武裝力量,確實被當時的百姓稱為岳家軍、韓家軍、張家軍、劉家軍和吳家軍。
“家軍”的異己色彩比較濃厚,但皇帝不得不容忍,這也是無奈的選擇:在外害大於內害的格局中,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
在繼續推算之前,需要先搞清楚一個問題:宋太祖對內部異己力量是否過度敏感?該不會趙家天子做賊心虛,以己度人,把二三分異心看作五六分吧?
宋朝第十任皇帝趙構的親身經驗證明,祖先並非神經過敏。從1127年趙構登基,到1141 年處死嶽飛,短短14 年間,小的不說,大規模的內部兵變,趙構就經歷了3 次。
第一次是1129 年初,護衛親軍統制苗傅和劉正彥率兵逼宮,要求趙構殺掉太監,傳位給年齡尚小的皇子,並由皇太后垂簾聽政。趙構居然被逼下臺。要不是韓家軍幫他打跑了叛軍,趙構就算被推翻了。
第二次是1129 年底,主持長江防線的宰相杜充率部下叛變。李亞平說,趙構聞訊後整天不吃不喝,嘮叨說:我對杜充這麼好,從普通官員一直提拔他當了宰相,他怎麼可以這樣做?這種遭人背叛的痛苦經驗,想必引起趙構對人類良心的可靠性的疑慮。
第三次是1137 年的淮西兵變,宰相張浚處理人事關係有誤,劉家軍的部將酈瓊率領4萬人(南宋總兵力的十分之一)投降敵國。可見,一個武將的變心可以給帝國造成多麼巨大的損失,而影響一個武將變心的因素又多麼複雜。皇帝自己不犯錯還不夠,宰相也不能犯錯。
總之,內部的異己力量不能不防。傳統的暴力分權與制衡體系不僅是重要的,簡直就是性命攸關的。問題是,節制和分權導致暴力機器運行效率下降,這個代價朝廷是否承受得起?
局勢穩定之後,皇帝開始掂量分解兵權的利弊。監察禦史張戒說:現在諸將的權力太重了。趙構說:他們還不至於驕橫跋扈。兵雖多,聚則強,分則弱,分也不可行。
這次談話發生在紹興八年五月(1138 年),南宋建國的第12 年,淮西兵變的第二年。金強宋弱的格局尚未扭轉,金國統帥兀術的拐子馬和鐵浮圖兩年之後才被岳家軍打敗。此時此刻,朝廷承擔不起自毀長城的風險——哪怕只毀一小段。於是,原狀得以維持,體制得以維持,嶽飛沒有得到他想要的補充,但也沒被削弱。
本國兵力究竟應該強到什麼程度,這取決於皇帝趙構到底想要什麼。如果他想收復失地,統一中國,就要建立一支比金國更加強大的軍事力量,建立高效率的軍事運行機制。如果他想守成,兵力自然無須那麼強大,與金國相匹敵即可。如果他想恢復傳統,滿足于一支容易控制的弱兵,同時又不想繼續喪師失地,那就要等待對手裁軍,等待敵國的主和派占上風。
趙構當然想收復失地。他未必像趙匡胤那樣善於“將兵”,但他一度以劉邦為榜樣,希望自己成為善於“將將”的皇帝。淮西兵變似乎打擊了他的自我期許。如果他發現自己不具備劉邦式的雄才大略,自然也不應該懷抱收復失地的宏圖大志。順便提一句:劉邦的雄才大略其實也不可靠。當年蒯通勸韓信反叛,形成三分天下之勢,韓信表示不忍心,這才成就了劉邦的統一大業。後來韓信也曾後悔不聽蒯通的勸告。假如韓信的良心當時稍弱幾分,劉邦便不會有善於“將將”的聲譽,也未必能夠完成統一大業。可見,把帝國大業建立在某人的良心之上,這是風險極高的賭博。劉邦只是僥倖贏了一把。趙構不想賭,並不意味著頭腦糊塗或道德敗壞。
真要收復失地,還會遭遇一個難題:金國扣押著趙構的長兄,前任皇帝宋欽宗。這是一張王牌。試想,金國若在南宋旁邊建立一個國家,扶宋欽宗為帝,天下會出現什麼局面?宋徽宗之長子,趙構之長兄,本人又是前任皇帝,冒出一個合法性如此之強的競爭者,南宋恐怕將成為強磁鐵旁邊的一網兜鐵釘。不得志的人,堅持傳統道德的人,企圖獲得更高待遇的人,都是潛在的倒戈者。那將是趙構的噩夢。事實上,就在皇帝和禦史討論兵權分聚的時候,“金人欲立淵聖(欽宗)于南京”的說法已經開始流傳。
其實,別說金國扶植宋欽宗建立政權,就是簡單地把趙構的這位大哥送回來,從趙構的角度說,威脅之大已經不亞于冒出一個敵國。數百年後的明朝,蒙古人就把俘獲的明英宗送回來了,不久就發生了英宗復辟。歷史事實證明,前任皇帝政變相當容易,容易得就像鬧一場家務事。
當趙構企圖收復失地的時候,他答應給嶽飛更大的權力,更多的兵力,也就是說,他準備冒“太阿倒持”或“尾大不掉”的更大風險。後來趙構改了主意,大概是發現收復失地的風險大到他承擔不起,或者說,收復失地的誘惑沒有大到值得賭命的程度。在降格以求的暴力均衡格局中,無須建立超過金國的軍事力量。此意一定,岳飛及其代表的家軍體制便走到了盡頭。
關於這種計算,《宋史紀事本末》的作者說:“高宗忍自棄其中原,故忍殺飛。”趙構決心放棄中原了,就捨得殺嶽飛了。這是國際關係決定國內關係的觀點。從以上觀點中還能匯出安內與攘外孰先的政策爭論。但放棄中原,並不等於立即殺嶽飛;殺掉嶽飛,並不能保證金國講和,更不能保證金國遵守和約。岳飛暫時還是有用的,所以嶽飛還會活幾年。不再擴大嶽飛的權力,不等於立即恢復傳統的暴力節制體系。儘管兩國簽定了和約,南宋對金國稱臣納貢,可是金人仍覺得便宜賺得不夠,以兀術為代表的金國主戰派還想“贏者通吃”。敵人在磨刀,我們自然也要磨刀,自毀長城的條件尚未成熟。
1140 年,金國叛盟,大舉進攻南宋,結果被岳家軍一路追打到開封附近,幾乎賠掉老本。這一年,趙構對金國的實力有了清晰的判斷。趙構說,兀術雖然強大,卻專門以殺戮殘忍為能事,不顧人心向背,我知道他不會有什麼大作為了。反過來,金國連連受挫,也有了自知之明。1141 年,金國南侵打了兩次大仗,一勝一負,這表明兩國的戰略均勢已經形成。於是主戰派兀術也有了講和的意思。
三、如前所述,一旦敵國的主和派占了上風,一旦敵國真不想打了,準備裁軍了,本國裁軍或曰自毀長城的條件就成熟了。
這時,趙構終於有了選擇空間:他可以恢復傳統,改革“家軍”體制了。換句話說,國際間的暴力均衡確立之後,金國的致命威脅下降之後,內部的異己之患便升格為頭號大患。宰相秦檜的養子秦熺留下的一段記載,可以印證上述計算:“主上聖明,察見兵柄之分,無所統一,乃密與檜謀,消尾大之勢,以革積歲倒持之患。”
可見,“太阿倒持”之患已在皇帝心中鬱積多年。按照主和派的說法,這種危險隨著金人威脅下降而更加突出:“方懼金人之平,四方底定,而此輩跋扈自肆,意外事有叵測者。”“叵測”二字用得極其精確。嶽飛會反叛嗎?不一定。那麼,嶽飛不會反叛嗎?也不一定。即使嶽飛不想反,他的部下也可能反。當年趙匡胤就未必想反,但他的部下追求富貴,非擁戴他當皇帝不可。更何況,岳飛對皇帝的議和政策是有意見的,對不增加自己的兵權也有不滿的表示,竟敢沖皇帝撂挑子。南宋初期的軍事體制缺乏節制手段,主要依賴部下的忠心,嶽飛的心中有了不滿的影子,這讓皇帝如何安心?最要緊的是,嶽飛擁有反叛的實力。岳家軍有10 萬兵馬,占全國兵力的四分之一強。而且,這支軍隊的戰鬥力極強,民間聲望極高。敵人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岳飛本人飽覽經史,禮賢下士,溫和有禮,為人清廉,賞賜一概分給部下。這簡直就是活聖人。嶽飛死後多年,他的眾多部下還聚在一起,聯合起來為他申冤,並且哭聲震天,場面感人。岳家軍的口號是: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聯想一下趙構對兀術的評價“雖然強大,專以殺戮殘忍為能事,不顧人心向背,我知道他不會有什麼大作為了”,嶽飛該有多大的作為?
此時此地,對皇帝來說,選擇變得很簡明:或者廢掉嶽飛,或者不廢嶽飛。對嶽飛來說,選擇也很簡明:或者服從,或者反抗。對皇帝來說,岳飛將採取什麼策略是不可測的,但是歷史經驗和親身經歷告訴他,歷代武將在“叵測”的選項中填空時,只要勝算較大,往往要選“反”。不反的還要後悔。那麼,對皇帝來說,究竟是把自己和帝國的命運寄託在“叵測”之上呢,還是讓秦檜出面幹一次髒活呢?
在皇帝眼中,一個好人可能的冤屈,與趙家江山的安全穩定相比,孰輕孰重?這還用問嗎?皇帝的邏輯是:哪種老虎最安全?死老虎最安全。是老虎就該死。在這個意義上,嶽飛得到的“莫須有”罪名是一個非常貼切的罪名。
1141年農曆12 月29 日,皇帝批准賜岳飛死,同時將判刑兩年的岳雲和張憲一同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