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書作者：嵇紹
1.
浪子該是怎樣的？
《世說新語》裡有一少年，名為周處，縱情肆欲，為禍鄉里。後改過自新，浪子回頭，留下“周處除三害”的傳說。《水滸傳》裡的燕青，才貌雙絕，一手相撲功夫天下無雙，為人忠誠，履行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訓。
周處和燕青行為截然不同，卻都被稱為浪子，我陷入了迷惑。浪子到底是怎樣的？究竟是橫行霸道目無法紀還是有義無情卓越超群？
世人都說古龍筆下多浪子，描寫的是人性至惡，講究的是身不由己。於是，我看古龍。我發現沈浪葉開陽光開朗，自信迷人，嘴角永遠掛著迷一般的微笑；我發現傅紅雪蕭十一郎身世苦楚，沉默固執，身上自帶悲涼色彩；我發現楚留香陸小鳳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紅顏知己遍地開花。
於是，我又認為隨著時間軸的後移，歷史的前進，浪子的形象會被賦予時代氣息。從周處到燕青再到古龍筆下諸多人物，“浪子”這個詞語漸漸的由貶義變成褒義，浪子的概念也越來越泛化。但無論再如何變化，其不拘泥於世俗，風流瀟灑，放蕩不羈的特質永不改變。
金庸小說中浪子氣息最重的是令狐沖，相比于郭靖如山般的厚重，蕭峰如酒般的豪氣，楊過如火般的叛逆，張..如水般的順其自然，令狐沖則顯得更為無拘無束放蕩不羈。終其一生，無論是在華山門下，還是被捲入日月神教，他為人處世的方式，都體現出金氏江湖絕無僅有的灑脫與坦蕩。
2.
《神雕俠侶》中由李莫愁與陸鼎元的糾葛拉扯出柯震惡與郭芙，再進而引出楊過的出場。《射雕英雄傳》裡由郭嘯天與楊鐵心的交情牽出江南七怪的與丘處機的賭約，從而為郭靖的成長埋下伏筆。《鹿鼎記》裡由明史一案牽扯出顧炎武與陳近南，由有仰慕天地會的茅十八引出韋小寶。
以副線牽扯出主線是金庸寫開頭的慣用手法。而通過他人的對話烘托人物形象又是金庸常用的技巧。《碧血劍》裡借溫儀之口刻畫出金蛇郎君夏雪宜，《天龍八部》裡借喬峰的成功體現出與之齊名的慕容複，《書劍恩仇錄》借整個紅花會襯托出少舵主陳家洛。
而《笑傲江湖》卻是兩者皆有，通過描寫林平之在福威鏢局被滅門後進行逃亡，從他人嘴中聽得令狐沖的事蹟，初步刻畫出令狐沖不拘小節，灑脫坦蕩的形象。讓讀者在主角正式出場之前就充滿期待，引發無數聯想。
在岳靈姍與陸大有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有趣的大師兄：為了多喝一點小乞丐的猴兒酒，不惜運用華山派獨門心法紫霞神功增強氣力的悠長。在此以後，金庸又刻意營造反差，讓天山派抓捕令狐沖，說是與江湖上有名的淫賊田伯光為伍，打傷天松道長。
才剛剛建立俏皮有趣的印象，又迅速打破，並將之反向描寫。作為讀者的我們被金庸營造的懸念弄得大感好奇，不由的在心裡細想，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於是，容貌清麗，天真可愛的小尼姑儀琳出場，用她活潑真摯的語言解釋了令狐沖身上的謎團，也讓我們對令狐沖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原來儀琳被採花賊田伯光所制、令狐沖拔刀相助，動用計謀相救，在回雁樓喝酒時，被脾氣火爆的天松道長遇見，誤會令狐沖是田伯光同黨，遂挺劍大戰。
天松道長被打傷以後，令狐沖表面上雖氣定神閑，但心理卻是想著如何搭救儀琳出去。他誑田伯光說他坐鬥功夫天下第二，與田伯光立下賭約誰先離開座位誰就輸。田伯光中計，在與令狐沖打鬥過程中離開了位置，不僅輸了賭約，還成為了儀琳徒弟。
此時的令狐沖武功還未大成，不過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而田伯光卻早已是武林中聞名的採花賊，一手快刀乾淨俐落。面對強敵，不僅不露怯懦，還能談笑風生，不得不說此等膽色令人欽佩。在他與田伯光喝酒過程中，令狐沖說過這樣一句話：
“田兄，我一生之中，麻煩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
記得當時初讀這句話時，聯想到令狐沖身處的狀況，不由被令狐沖的風采所傾倒。其中所體現出來的灑脫樂觀、快意豪爽非常人所有。相比於《笑傲江湖》裡大談酒文化的祖千秋，喝酒十分講究的丹青生，令狐沖的境界顯然高上許多。
3.
金庸曾說，“令狐沖不是大俠，是陶潛那樣追求自由和個性解放的隱士。”隱士者，淡泊名利，順其自然之人也。
令狐沖身患怪症，體內幾股內力相互碰撞交融。殺人名醫平一指替他治病，勸他戒酒、戒色、戒鬥。若是換作其他人，定會謹遵醫訓，克制自己。可令狐沖卻是不同，他是浪子，他追求的是自由自在，心得快意，生命於他而言，本就不算什麼重事。因此，他可以哈哈大笑的說：
“人生在世，會當暢情適意，連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頭上不能還手，還做甚麼人？不如及早死了，來得爽快。”
這種輕鬆自如的語調，這種順其自然的心境，是將情緒高於生命的意識換來的，旁人學不來。所以，他既能與田伯光拼命相殺，又能與他結為至交；既不在意所謂名門正派人物的眼光，幫助任我行重奪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又能不懼任我行的威逼利誘，放棄令人羡慕的權力。
任我行勸令狐沖入教曾說：
“數百年來，我日月神教和正教諸派為仇，向來勢不兩立。你如固執己見，不入我教，自己內傷難愈，性命不保，固不必說，只怕你師父、師娘的華山派……嘿嘿，我要使華山派師徒盡數覆滅，華山一派從此在武林中除名，卻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我今日在此相聚，大是有緣，你若聽我良言相勸，便請幹了此杯，萬事都可商量。”
任我行這番話可算是抓住了世人的特性，先以令狐沖的病症相逼，又以整個華山派的生死存亡威脅，強迫令狐沖入教。可令狐沖卻不吃這套，他依舊能夠保持初心，斷然拒絕。按我說，任我行假如不強行威脅，令狐沖未必不肯入教，畢竟他本身就是順其自然的性格，這裡又有深愛他的任盈盈。
可任我行不明白呀，他長期身為日月神教教主，作為黑道武林的頭子，早已習慣了順我者昌逆我者死的定律，他不肯對令狐沖好言相說，則不可能對令狐沖好言相說。
東籬采菊、梅妻鶴子，隱士的存在大多是對世俗的反抗，對自由的嚮往，對權貴的不服。令狐沖是隱士，他看似無原則，實則比誰都有原則，誰要是逼迫他，誰註定就會失敗。
4.
浪子好酒，浪子瀟灑，浪子多情。
在任盈盈被少林寺關押之時，令狐沖率領三山五嶽數千人眾攻打少林寺。自古行軍打戰，幫派廝殺，都是不能輕易對待之事。可令狐沖這個浪子，卻偏偏在這安靜肅殺的環境中，猶如許許多多的少男少女一般，心事忽然湧了上來。
突然之間，四下裡萬籟無聲。少林寺寺內寺外聚集豪士數千之眾，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腳，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竟不約而同的誰都沒有出聲，便有人想說話的，也為這寂靜的氣氛所懾，話到嘴邊都縮了回去。似乎只聽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令狐沖心中忽想：“小師妹這時候不知在幹甚麼？”
萬籟俱寂。前方不遠便是江湖第一大門派少林寺，裡面臥虎藏龍，高手如雲，稍有不慎，便會命喪當場。身後都是被正派人物視為歪魔邪道的武林豪傑，他們有情有義，只為任盈盈昔日的恩惠便性命相托。
而身為首領的令狐沖卻在這要緊關頭想起了他曾經深愛的小師妹。是呀，自從離開華山之後，他去西湖梅莊救任我行，去黑木崖殺東方不敗，如今又要率領眾人攻打少林寺，有多久沒見過小師妹了？小師妹是否還會生他氣？是否還喜歡著新來的林師弟？
不知道。令狐沖不知道。他只能在某個安靜的時刻想著小師妹，想知道她在幹什麼，想知道自己與她這麼久沒見面了，小師妹想不想她。金庸這一句話又是神來之筆，於不經意間輕輕的一點，就把令狐沖的心事表達出來。
我始終認為令狐沖愛的不是任盈盈，而是小師妹岳靈珊，金庸將令狐沖與任盈盈安排在一起，總覺得稍顯突兀。仿佛令狐沖是在任盈盈做過的許許多多事的感動下，才逐漸接受的。就像是三聯版《天龍八部》裡王語嫣對段譽一樣，被感動無數次終於在枯井裡莫名其妙的就看清了慕容複，就莫名其妙的答應了段譽。
當然，愛情本就玄妙，哪能以常理看待？于浪子而言，和誰呆在一起最舒服，誰就是陪伴終生的人。
5.
《笑傲江湖》是一部政治寓言小說。於外，“日月神教”、“吸星大法”明顯帶有映射含義。于內，少林方證、武當沖虛，華山嶽不群，嵩山左冷禪都代表著政治關係的複雜。金庸本人也在後記中說，其中的人物都是當做政客來寫。
令狐沖是隱士，所以他不願意牽扯到江湖爭鬥之中。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的一舉一動都離不開江湖的影響。因此，他會在書中末尾選擇與任盈盈隱居。他也是個浪子，放蕩不羈，縱情肆意，比風還要自由。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不勝人生一場醉，說的就是他吧！
嵇紹：簡書原創作者。微博：@扶梁與嵇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