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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3-31 18:47
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刻
故事
在午後三四點這個不早不晚的時刻,時間走得不疾不徐,帶著對明天的期待,也帶著疲憊與寂寞。
現在是午後三點半,我在市中心一家小小的咖啡館裡,頭頂的風扇呼呼地轉動,音響裡正放著《中國好聲音》的歌手唱的歌,乾淨、清新的女聲唱道:“蝴蝶眨幾次眼睛,才學會飛行。”忽然,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降臨在我身上,我感覺自己如一只蝴蝶般自由自在。
從事自由職業快兩年了,我知道自己的選擇跟絕大多數人是不一樣的,我是這個社會中的少數派,當人家穿著正裝乘坐地鐵去上班時,我穿著睡衣待在家中茫然無措。在從事自由職業的最初幾個月裡,我常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焦慮,內心惶恐不安。
幸運的是,從小學開始,家人一直以來都不太管我,父母對我有一份信任,也有一份尊重,我沒有因選擇自由職業而受到來自父母的壓力。那時候,男友也剛辭職不久,他並不在意我是自由職業者還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所以,我的焦慮不安只與自己的內心有關,只與自己的自由有關。
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約翰•繆爾在他的日記中這樣描寫尋找羊群的經歷:“我找到羊群時,發現它們害怕而沉默地縮在一起。顯然它們已在這兒待了一個晚上又一個上午,根本不敢出去覓食。它們雖然逃離了桎梏,但就像我們所知的一些人一樣,反而對獲得的自由感到恐懼,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似乎還很高興能回到原來熟悉的牢籠中。”
其實,不只是羊如此,害怕自由的人類也是如此。
就像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一書中所說的那樣,人的天性是逃避自由,人們在更自由的時候會變得焦慮和無所適從,會甘心交出自己的自由。自由需要勇氣,自由通過個人能憑藉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這一形式呈現在每個人的生活中。
簡言之,自由選擇的前提是有足夠的勇氣為選擇負責。所以,我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情況變得糟糕時,不要埋怨別人,承擔責任,並且記住這是自己的選擇,我有選擇的權利。既然我選擇了自由職業,自由所帶來的焦慮不安就是我必須承受的。
有趣的是,人是習慣性的動物,度過了最初的焦慮不安的幾個月後,我很好地適應了這份自由帶來的焦慮,並且在這種焦慮中獲得了某種自我管理和自得其樂的本領。我通常在早上七八點鐘醒來,然後開始工作,忙到午飯時間。吃過午飯,我繼續工作到下午三點,便停下來休息。
午後三四點是一天中最微妙的時刻。時間像個徒步旅行者,他從早上出發,走了很久,還未到達晚上的目的地,在午後三四點這個不早不晚的時刻,他走得不疾不徐,帶著對明天的期待,也帶著疲憊與寂寞。
很多個午後三四點,我和朋友們在外面的餐廳喝下午茶,這些朋友中有女人,也有男人,更多的是女人。女人們相互陪伴,吃著東西,東拉西扯地閒聊一番,以這樣的方式快樂地度過午後三四點。更多的午後三四點,我一個人度過。
一個人的午後三四點,我會做些什麼呢?
也許最多的時候是看書吧,有些寫書評的工作要完成,可是我往往會扔下這些書,隨意去翻看另外的書,歪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有時,我在圖書館的參考外借處度過午後三四點,等著自己要的書從那些又高又彎曲的傳送帶上傳來,等著工作人員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就像等待情人的呼喚,然後帶著一包沉甸甸的書和一顆充實的心回家。
天氣適宜時,我會一個人在外面散步,有時是在街道的樹蔭下,有時是在公園裡。我邁著很大很大的步子,快速地走上一個小時,間或停下來,仰望一會兒天空,腦子裡總會想些東西,有的沒的,具體想了些什麼,卻一點也不記得。
有時我會拉上窗簾,將陽光擋在外面,爬到床上躺著。有的時候睡得很好,一覺睡到四點半;有的時候只是閉上眼睛休息,聽著外面的動靜——夏日的蟲鳴、蟬叫,放暑假的孩子們的嬉鬧聲,收破爛老漢的小車發出的叮叮噹當聲……既不睡著,也不清醒。
我會收拾髒亂的辦公桌,整理書籍,洗衣服,清洗廚房……幹一些家務活。有的時候幹著幹著就不想幹了,書架上的書一半整齊、一半歪斜,洗衣機的甩幹桶裡放著未晾的衣服……
我會去外面的小店吃點甜品。我曾連續一個星期去一家蛋糕店買一塊小小的栗子蛋糕,然後回到家,正襟危坐於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掉它。我會給自己泡一杯熱茶,慢慢地啜完。我還會拿一小盒冰激淩,坐在地板上,用小勺一勺一勺地舀進嘴裡,細細品嘗冰激淩快速融化的冰涼滋味。
我會買菜、洗菜,為晚飯做好準備或者直接開始做飯。有一次,我早上出門練瑜伽,中午和一個朋友吃午飯,談了點事情,快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我便順道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場。我原以為這時候的菜市場人很少,恰恰相反,菜市場依然熱鬧喧擾。雖然蔬菜不像早上那樣水靈,魚蝦也不夠新鮮,但價格很便宜。很多下班早的媽媽或退休的爺爺奶奶接小朋友放學回家,經過菜市場,剛好買菜回家做晚飯。
那天,我只花了十塊錢就買到了蔬菜和一條活魚,我過馬路的腳步因為這份心滿意足而輕快起來。回到家,我仔細地將魚洗乾淨,連同蔥、薑、蒜一起碼在盤子裡,然後放進冰箱。這魚的名字我叫不上來,好像也沒吃過,在菜市場買菜的上海大叔告訴我可以紅燒。於是,我信心滿滿地等著晚飯時分的來臨,就像等待一場必然的勝利。
記得某一天的午後三四點,我忽然很想吃炒花生配小米粥,便起身去廚房淘米,點火熬粥。然後,我支起另一口鍋,點火,倒油,從櫥櫃裡取出一碗花生米。在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響聲中,待油溫合適時,我將花生米倒入鍋中,用中火慢慢地炒著,炒熟後放一點五香粉和海苔,起盤。我沒有一炒好就開始吃,而是耐心地等粥熬好,等花生變涼。在這個空當,我從冰箱裡拿出青菜,擇菜,洗菜,放油,炒菜,起盤。
青菜炒好,五香花生米漸涼,小米粥也熬得恰到好處,我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自己做的小米粥配花生米、青菜餐。變涼的炒花生脆脆的,我一粒一粒地咀嚼著,這時候,我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我的世界一片安穩,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急著去完成,我也不會耽誤和妨礙任何人的任何事,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為了讓食物們不寂寞,也為了有更豐富的口感,我常常喜歡將兩到三種食材搭配在一起吃,比如茭白燒肉、青椒土豆絲、青豆玉米炒百合。有一回,我買了盒裝的荷蘭豆,隔壁阿姨看到了,問我荷蘭豆炒什麼。家裡的臘肉吃光了,我開玩笑地答道:荷蘭豆自己和自己炒。
也許每一個午後三四點,都是我自己和自己炒的時刻。就像荷蘭豆在油鍋中彼此摩擦、碰撞、軟化、熟透一樣,我和自己相談甚歡,或者不歡而散。
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在《午後四時的啤酒》一書中寫了一個日本太太的故事:“每天下午四點,她比其他人早下班回家,丈夫回來之前,她先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看外邊美麗的風景邊喝啤酒。她說:‘很快就要開始做晚飯什麼的,我自個兒閑坐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我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刻。’”
也許正是在這些一個人的午後三四點,我學會了放下與別人不一樣而產生的焦慮,不再去渴望躲在集體的溫暖中,以逃避自由帶來的不安、責任和孤獨。
在這些日子裡,我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內在節奏,沉靜踏實、輕鬆自在地生活,不因自己職業的不同而忘記自己其實和許多人一樣。我不再自我封閉,而是積極地結識許多志同道合、彼此一起努力、不再讓我孤單的朋友。
午後三四點的自由與孤獨、快樂與痛苦使我積攢起面對不易生活的諸多勇氣,使我堅定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