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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3-31 18:46

和兒子關於死亡的對話

張一得(筆名),兩個孩子的爸,現居美國。
“哎爸爸,死是什麼?”
兒子這麼問的時候我們爺倆正忙的不可開交,我忙著一手拿花灑一手逮住他上搓下洗,他忙著見縫插針往浴室牆上沾水貼小玩具。
“死啊,人老了就會死嘍!”
孩子一天天長大,有些問題早晚會被問到,作為他爹我一直有這個覺悟,但真被問到了,還是一愣。第一反應就是先糊弄過去。
要怎樣跟一個五歲的小屁孩解釋什麼叫死?
這之前我們從來沒在他面前主動提到過死,但想一想,“死”其實是日常生活的基本話題:“那個什麼事故,死了多少多少人”、“聽說沒有,那個誰死了”、“這次流行病死亡率很高”、“我快要餓死了”……不需要特別提他已經聽在耳朵裡,到時候就問出來了,讓大人不知所措。
我們這代人的父母就沒這個煩惱。想像我五歲的時候問爸媽死是什麼,最可能得到的回答是:“死一邊去!”。不礙吃喝,和學習無關的問題,那都不叫問題。何況這麼“作”的問題,我們小的時候根本問不出口。所以死的陰影當真降臨時,我們小孩只有獨自承受。大概是上三年級的時候,我有陣子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一天會死,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而這個結局是必然的!那個恐懼與絕望在心底噬咬的滋味,到現在快奔四了還記得。那段時間每天還是吃飯睡覺上學放學,但滿腦子都是這個事。誰也沒有跟說,常常自己一身冷汗。“什麼都沒有了”,這個唯物主義論斷深藏在紅旗下的蛋裡面。
“那是不是死了就要埋起來了,埋在土裡?”
“是這樣子的。”
“哦”
兒子澡洗完,這個關於死的對話暫時結束了。過不幾天他跑去問爺爺,“爺爺你什麼時候死?”爺爺說,額,應該還要一些年吧。“爺爺等你死了我會挖個坑把你埋起來!”爺爺哈哈大笑,“還是我孫子想的周到!”
快要到五歲的時候,兒子突然開始對死著迷。“那他死了沒有?”別管跟他提誰,這都是必問的問題。這個誰可能是某歷史人物,我們生活中的某個人,或者他正在看的節目的演員正在聽的歌的演唱者。兒子逮到一個問一個,連不到兩歲的妹妹都學會了,“他喜了沒有?”
有一次他當著客人的面問人家家某人“死了沒有”,我們教他不可以這樣問。
“為什麼?”
“因為別人不喜歡聽。”
“為什麼不喜歡聽?”
“大家都害怕死,所以就不願意聽到。不可以這樣直接問,這叫禁忌。”
“哦”兒子似懂非懂。
一開始的時候兒子相信每個人都會活到一百歲。他幼稚園小朋友家的狗死了,回到家當大事件告訴我們,某某的狗死了,十二歲!我說哦十二歲也差不多要死了。兒子聽了大吃一驚,“十二歲就要死了?!”跟他解釋不同的物種壽命不一樣,對狗狗來說,十二歲就相當於我們的老爺爺老奶奶了。“那我們人呢?多少歲?是一百歲嗎?”望著他的小臉,我點點頭,“對,是一百歲。”
死亡的知識積累,我們人會活到一百歲。
之後有一天,在接他放學回家的路上,收音機裡聽到Amy Winehouse的歌,兒子例行調查:“她死了沒有?”我說死了。這次兒子多問了一句,“幾歲死的?”我說二十七歲。“啊?怎麼不是一百歲?!”我說她生病了,沒治好。“那她死在醫院的嗎?”我說對。其實Amy一個人死在臥室裡,十二個小時後才被發現,死前一邊酗酒一邊看她自己的演出視頻。
“為什麼死在醫院裡,她不想回家了嗎?”
“因為生病了嘛,其實我們大部分人都死在醫院裡?”
“為什麼?”
“因為生病了嘛。”
人會活一百歲,有的人生病了治不好,活不到一百歲,死在醫院裡。
再後面的一天,也是接他回家,平常走的一個路口被封起來了,車禍現場。我們遠遠繞過去,回到家才知道是一位三十二歲的摩托警被車撞死。大家談論這個事,兒子在一旁聽著,大聲跟著問:“他怎麼死的?他怎麼死的?”這之後的幾天他反復問這個事。
人會老死,會病死,還會遭遇事故橫死。
我小時候對死比兒子熟悉。八十年代初沒有手撕鬼子抗戰神劇,但是也沒有別的劇,看來看去就是那幾部革命老電影。裡邊的小鬼子偽軍一片一片的死,地主惡霸猥猥瑣瑣的死,八路軍戰士昂首挺胸的死。小男孩們揮舞著紙疊的或木頭刻的王八盒子扮八路軍日本鬼子互相打死。我看過的第一部不是人打死人的節目,是日本動畫片《騎鵝旅行記》。具體內容已經差不多忘乾淨了,但那種奇異的輕鬆愉悅,至今還記得。
和現在的孩子不同,我們那時候幾乎都是放養的。上學放學自己走,課餘時間小孩夥著自己玩,沒有家長在旁邊。世界向我們敞開,沒有人操心小孩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所以我們一一都看在眼裡。解放大卡車上五花大綁的人,背後插塊木牌,打著紅叉,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哆嗦成一團。我們擠在人堆里昂著頭,大喇叭裡響亮的人聲從天而降。這些人馬上就要被槍斃啦,我們小孩都知道。跪在地上,腦後一顆子彈打進來,身子往前一撲摔倒。“吃花生米”,我們小孩都知道。記憶裡另一個畫面是泥地上粉筆畫的兩個圈,一個圈裡是暗淡的紅,幾乎跟土一個顏色,另一個裡面有一些灰白的點。圈畫在鐵軌的旁邊,紅的是血灰白的點是腦漿,大孩子帶著我們來看火車撞死人。那段鐵軌我們時常在上面玩,那之後也還是在上玩。粉筆畫的圈連同裡面的暗紅灰白很快就消失在泥土裡,記憶卻在心裡生了根。
這些經歷兒子都不會有,我們小心的隔絕這個小孩和死亡的景象。而關於死亡的對話還在繼續。
“爸爸,我們人為什麼要死?”
“人老了自然就死嘍,就跟東西用久了會壞一樣的嘛。”他的玩具壞過,家裡的東西也壞過。
“為什麼?”
“所有的東西都會壞,所有的人、小動物、植物都會死,這就是自然規律。”
“什麼是自然規律?”
“就是本來就這樣子的,我們人生下來,然後就會死,本來就這樣的。所以人才要有小孩,這樣大人死了還有小孩長大成大人,一代一代人。”
“什麼是一代一代人?”
關於死亡的對話陸陸續續一直繼續,終於有一天,他問我:“爸爸,死是什麼樣子的?”
死是什麼樣子的?
我十一歲的夏天,舅舅的兒子我的表弟,因病夭折了。我跟表弟很親,那是個又聰明又懂事的孩子,我們所有的人都愛他。他病了兩三年,被舅舅、舅媽帶著到不同的城市住院。我知道死訊的那天他們剛從外地醫院回到老家,帶著表弟的骨灰盒,第二天就要下葬。那天白天家裡很多人,到晚上人都散了。幼兒夭折不會安排靈堂守夜。我走進堂屋,屋裡很黑只有外面的燈光照進來,然後就一下看清了那個骨灰盒,擺在桌子中央,渾身的汗毛全樹起來!那不是我的表弟,絕對不是!
在那之前我對棺材並不陌生,農村家裡有老人的都會早早把棺材打好,就擺在屋裡。盛死屍的器具,我們方言裡卻把它叫“活”。活不會閑放著占地方,一般都用來裝糧食。聽起來很可怖,但其實是農村生活的日常景象,我們小孩見熟了都不怕。而那天晚上那個四方方的小盒子,卻向我展現了死亡的恐怖面目。
死是什麼樣子的?死是異於我們已知的一切,是陽光明媚的反面也是陰雨霧靄的反面,是暗黑混沌和消解。
我轉身逃出去。舅媽和家裡的幾個女人正在院子裡說話,沒人看到我驚嚇的樣子。她們正在說村裡的一個神婆,舅媽轉述神婆的話,“她看見了,就站在觀音菩薩跟前,另一邊是小龍女。”表弟是觀音菩薩跟前的童子,前世有宿緣托生到舅舅家報恩,現在恩報完了又回到觀音菩薩身邊,這是神婆告訴舅媽的。兒子的骨灰擺在身後的黑暗裡,第二天要埋進土裡,舅媽的聲音卻安詳又從容,臉上甚至帶著微笑。我那個時候是“好學生”,對這種封建迷信向來嗤之以鼻,但那一刻對那個沒見過的神婆,以及舅媽臉上溫暖的笑意,充滿了敬意和感激。後來舅媽又養育了兩個兒子,現在正在帶兒子的兒子,她的孫。
“爸爸,死是什麼樣子的?”
跟兒子關於死亡的對話,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只有這一次,我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有的人認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看不見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了。還有的人認為人死了之後就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在那個地方繼續生活。到底怎麼樣的,沒有人知道。”
兒子問:“為什麼沒有人知道?”
“因為死掉的人都沒有回來告訴我們,死是什麼樣的。”
這段話我希望兒子能記住。死亡的秘密就像顆洋蔥,一層層剝到最後,還是辛辣。對死的探索,註定是兒子一個人的孤獨旅程。六歲的時候我看著奶奶下葬,過幾年是爺爺,之後是表弟。十七歲探望彌留之際的同齡好友,二十五歲和兄弟一起守候他父親咽下最後一口氣,二十八歲時在美國從噩夢裡驚醒,然後接到外公逝世的消息,我沒能見他老人家最後一面。死亡的傷痛一次又一次,這就是我們每個人必須走過的旅程。直到現在,兒子關於死亡的經驗還只是跟大人清湯寡水的對話,對此我充滿感激!以後的日子,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會見證到誰的死亡,不知道他會怎樣的傷心哭泣。他也會明白死亡不僅是自然的進程,有時候還是貧窮、戰爭和罪惡。希望他能記住曾經跟爸爸關於死亡的對話,也許能幫到他一點點。死亡或許是最後溫暖的家,誰知道呢?
“爸爸,小孩是不會死的吧?”
“對!小孩不會死!”
“為什麼?”
“因為小孩生命力旺盛嘛,小孩是最厲害的,小孩都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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