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yko 發達集團營運長
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5-06 18:53

宋襄公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1.
西元前644年,齊桓公死前的一年,宋國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春天的時候,天上掉下五塊隕石。又有六隻鷁鳥被強風吹著倒退著飛。
聽到這個消息,宋襄公坐不住了。當年山崩地裂,周幽王都坐美人懷而不亂。這才掉兩塊損石,宋襄公就激動起來。這主要還是文化上的差異。
宋襄公是殷商的後人。跟重視人文的周室不同,殷商比較信奉神秘力量,正所謂天有異象,必出妖孽。現在國內出現這樣的奇異現象,應該是上天對宋國的一個預示。
想來想去,宋襄公只好把叔興請來。這位叔興是周朝的內史,此時正在在宋國進行友好訪問。叔興學識淵源,應該可以解開宋襄公心中的困惑。
“這是什麼徵兆,是吉還是凶?”
想了一會,叔興答道:“今年魯國有大的喪事,明年齊國有動亂。而您將得到諸侯的擁戴,但不會長久。”
退下來之後,叔興擦了一把汗,他剛剛說了一句違心的話,從本質上來說,他是周朝的大夫,算是一個樸素的唯物主義者,並不認為自然界的這些變化代表著吉凶,但因為正在宋國訪問,晚上吃什麼就看白天說什麼了,沒有辦法,才先拿魯齊兩國開了涮,然後給宋襄公一個讓人捉摸不著頭腦的論斷。
可這個明顯忽悠的話語卻全部得到了驗證,先是魯國的賢相季友逝世,緊接著第二年齊桓公去世,齊國內亂。關鍵是有關宋襄公的預言:將得到諸侯的擁戴,但不會長久。
叔興的預言其實跟現在街頭帶墨鏡的人使用的伎倆差不多,先說一個好的,然後用一個壞的否定前面一句話,反正好壞都沾完,怎麼說怎麼有理。
2.
對宋襄公來說,就有點悲喜交加了,喜的是自己可以得到諸侯的擁護成為霸主,憂的是這個輝煌無法持久,他也知道,霸主下臺只有一種可能性:死亡。
為了短暫的光輝值得用生命去換嗎?
宋襄公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現在,失敗的他更無比肯定了這個追求。
宋襄公永遠不會忘記盂邑之會上,楚成王得意的笑聲,也不會忘記中原諸國充滿媚態的附和。
要稱霸,只有戰勝楚成王一途!
回到宋國之後,宋襄公休整了數個月,再次捲土重來,復蘇之快不得不讓人稱奇。
這一次宋襄公學聰明了,沒有再玩開會這種虛東西,也沒有直接找楚國開戰,而是把槍口對準了鄭國。
3.
鄭國是楚國在中原最大的代言人。
梁啟超先生在研究了鄭國的歷史後,曾經一針見血的指出,鄭國是陰沉的代言詞,當年搬到中原就以陰險聞名,鄭莊公姬寤生更是陰險這個行業的領頭羊。終鄭一國,要是天下沒有了老大,那第一個反叛同盟的就是鄭國。要是天下有了新老大,最後一個臣服的也是鄭國,(天下無伯則先叛,天下有伯而後服。)而一旦老大有事,鄭國就會侵機欺負同盟小國,賺點小便宜。
這個評價是以事實為依據的。
齊桓公同志是十二月去世的,第二年的正月,齊桓公屍骨未寒,鄭文公就跑到楚國搞外事訪問。
齊桓公這位保護世界和平的中原員警沒有了,再不換山頭,就有可能要挨打,於是鄭文公立馬跑到楚國拜碼頭。楚文王一高興,特地送了鄭國一批銅,這個銅可了不得,誇張一點說,相當於今天的鈾跟鈈,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楚國是當時的產銅大國,不心疼這些銅,可中原的銅產量一直不高,鄭國要是得到了這批銅,打造成兵器,搞不好可以武裝一支軍隊。
楚成王很快就後悔了,鄭國是春秋著名的牆頭草,今天中原霸主去世了,他倒向楚國,來年要是中原又冒出一個霸主,鄭國肯定又要背叛楚國,到時就是以彼之器還施彼身了。但送出去的東西是不好意思要回來的,最後,楚文王給鄭文公發了一個檔,要求對方不要把這批銅用來造武器。這等於送給了人家鈾,只允許造核電站,不允許用來發展核武器。
鄭文公還是很配合的,用這些銅鑄造了三座鐘。
楚成王放下心來。據記載,楚成王還將妹妹嫁給了鄭文公,從而徹底將中原大國鄭國收為自己的馬前卒。
在盂邑之會上,鄭文公叫嚷楚王有理的聲音最高,在宋襄公被俘之後,鄭文公又跑到楚國朝聘(送禮)。對於這樣的中原敗類,是時候清理門戶了。
4.
夏,宋公、衛侯、許男、滕子伐鄭。(《春秋》僖公二十二年)
夏天,宋襄公會同衛文公,許僖公以及滕子嬰齊進攻鄭國。
這一次,宋襄公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不僅拉來了舅舅衛文公,還請來了許僖公,許僖公肯加入確實讓人吃驚,當年許僖公還咬著玉赤膊著上身向楚成王投了降,今天竟然肯跟宋襄公來打楚國同盟鄭國。這應該是純粹對鄭國不滿(許國曾經被鄭國接管過)。而滕子嬰齊跑來相助,應該是關小黑屋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領著這些小弟,宋國向鄭國發起了攻擊,這一戰斷斷續續從夏天打到了冬天,宋襄公的四國聯軍沒有使盡全力,鄭國也沒有拼命,因為他們都知道,宋鄭之戰不過是一個藉口,宋楚之戰才是這場爭霸的核心。
到了冬天的十一月,楚軍的旗幟終於出現在中原。
看到楚國一來,宋襄公沒有發慌,而盟友挺不住了,衛許滕三國拔腿就跑。
於是,宋國又一次要獨自面對強大的楚軍,當年齊桓公領著八國聯軍尚不敢跟楚軍正面交鋒,獨自一人的宋軍要怎麼迎戰楚軍?
他的兄長目夷再一次跳出來勸阻他,目夷已經知道自己這位兄弟心中的夢想,可在他看來,這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想。
“上天拋棄我們殷商這麼久了,您想復興它,這是違背天意,上天是不會赫免我們的罪過。”
是的,殷商的輝煌已經過去數百年了,天下人都忘了,兄長您也忘記了,但我沒有忘。如果上天不站在殷商這一面,那就讓我站到天意的對面!
5.
西元前638年的冬天,楚國進入宋國境內,宋襄公率軍迎戰,十一月一號,一個充滿寒意的冬日,宋襄公在泓水岸邊對上了遠征的楚軍。春秋歷史上最著名的戰役之一泓水大戰正式揭幕,
宋軍因為主場作戰,到達戰場比較早,已經擺好陣勢,楚軍就在對岸。
目夷緊緊跟隨著國君,他滿懷憂慮地望向對面。楚師之盛,他早有耳聞,但今天一見,才知道這位南方霸主的真正實力,軍旗連雲,兵器先進,軍容整齊,怪不得當年齊桓公都不敢輕易與之決戰。
以宋軍之力,絕非其敵,目夷得出了這個悲觀的判斷,但很快,他的眼裡泛出光芒。他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楚軍仗著兵力佔優勢,沒有列陣對崎,而是匆忙渡河。
過了一會,楚國先鋒已經抵達河岸。目夷意識到,宋國的機會來了。
“對方人太多了,我們兵力不夠,趁現在他們沒有全部過河,請馬上下令攻擊!”
這就是歷史上並不鮮見的半渡而擊,是以少勝多的絕佳機會。
望著對面正忙碌踱河的楚軍。宋襄公緩緩說出他的打算。
“不行!”齊襄公語調緩慢卻不容置疑,“這不是君子所為,讓他們渡過河再說。”
君子?我相信目夷一定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但他看了看宋襄公在冷風吹拂下嚴峻的臉,他知道自己的國君不是開玩笑。
據《東周列國志》所說,宋襄公出來時,打了一面大旗,跟梁山好漢相仿,只是上面的字不是替天行道,也不是順天護國。而是仁義二字。
“汝見‘仁義’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陣,豈有半濟而擊之理!”(小說語)
我翻看了東周列國志,發現宋襄公先生的臺詞有一個特點,仁義二字出現的頻率特別高,説明齊國平內亂是為了仁義,不帶兵器赴楚國的會是仁義,這一次,又是為了仁義。
仁義是什麼東西?不但日常生活中沒怎麼看到,何論你死我活的戰場,我們是看過三十六計孫子兵法的。只知道兵者詭道也,兵不厭詐。
這應該不是宋襄公的首創,這只是遺失已久的東西,它消失在失敗者的血液裡,與戰亡者一同被深埋於地下,然後被宋襄公這個與時代脫節的人從古墓中翻了出來。
楚軍盡數渡過泓水,然後開始在岸邊佈陣。春秋最重要的陸上攻擊力來自戰車,這個相當於二戰時的坦克,區別是坦克佈陣靈活,而戰車由馬拉動,佈陣十分不方便。
目夷再次看到了取勝的希望。
“現在攻擊吧,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史書中,宋襄公以乾淨俐落的回答拒絕了這個提議:未可!
借《東周列志傳》一用吧,當目夷要宋襄公擊鼓進攻時,宋襄公怒視對方,唾了對方一口。
“咄!汝貪一擊之利,不顧萬世之仁義耶?寡人堂堂之陣,豈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
仁義,依舊是這個陳腐而遙遠的東西。
目夷有沒有被吐痰無法考究了,但他應該明白過來了,自己的這位兄弟,這位宋國的國君,這位殷商的後人,這位霸主的角逐者,他不但要奪取一個戰役的勝利,還要獲取萬世的仁義之名,如果兩者不能兼得,他願意放棄一時的勝敗去爭取萬世的仁義。
他是不是早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局,他是否準備用生命去獲取這樣的仁名?目夷望著身披鎧甲的人,第一次覺得自己並不瞭解這位兄弟。
楚軍終於列好軍陣。
楚兵陣勢已成,人強馬壯,漫山遍野。(小說語)
擊鼓!
戰馬嘶鳴,戰車轟隆,宋襄公揮動長劍,沖向了數倍於已的敵人。
君將得諸侯而不終。
宋襄公想起了周國叔興對他的預言。
這一天,就是我的實踐之日吧。也許今天我將失去這場戰鬥,但我相信,我會贏得將來。
風將宋襄公的戰袍亂得忽忽作響,他無所畏懼,因為他看到了勝負以外的東西。
看到這一幕,我總會想起那個叫唐•吉訶德的沒落騎士,騎著一匹瘦馬,揮動長矛沖向巨大的風車。
他們都是活在自己精神世界的人。外界不理解他們,他們同樣無法理解外界。
宋軍大敗。又據《東周列國志》所說,楚國人使了一個詭計,放宋襄公沖進來,然後圍而殲之。這個虛構應該是比較符合當時的情況,因為戰鬥的結果是宋襄公的近衛全部戰死,而宋襄公大腿中箭,堪堪脫身而出。
在春秋(至少是早期),兩國交戰還是比較講究的,有很多不成文的規定,比如不趕盡殺絕,不俘虜對方國君,打仗不超過一天等等,當然,就是中原很多國家也不遵守,楚人就更不遵守這樣的規矩了。他們揮動長矛利器,刺穿宋兵的身軀,砍殺倒地的傷兵,對宋兵窮追猛打。
不能指責他們殘忍,他們只是對戰爭有自己的理解。
這一天是無比漫長而寒冷的一天,甚至超過了在囚車中的每一天,巨痛從滲血的大腿傳導上來,宋襄公知道,自己的霸主夢破碎了。
6.
宋襄公被人抬著回到了商丘。楚國在外面耀武揚威之後離去。不久之後,齊國境內又來了一批人。
二十有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緍。(《春秋》僖公二十三年)
春天,齊孝公攻打宋國,將宋國的緍邑圍了起來。據說,齊孝公是為了報復四年前魯國主持召開大會,宋國竟然不參加。
我只能說一聲,齊孝公你這麼王八蛋,你父親齊桓公當年怎麼就選了你呢?
宋國剛被楚國重創,這又有上來趁火打劫的。宋國人當然滿腹牢騷,成天抱怨宋襄公打了敗仗,連累了國家。目夷如實向他彙報了民間的意見,宋襄公躺在床上,低下頭思索了一會,然後抬頭十分認真的解釋他為什麼在泓水邊兩次放棄了取勝的機會。
“君子不傷害重傷的人,不擒捉頭髮花白的人,古代作戰,不依靠險要的地勢,寡人雖然是亡商的後代,卻沒辦法去進攻沒有擺開陣勢的敵人。”
據《公羊傳》所說,宋襄公講的這些就是王者之兵,宋襄公是在行使遠古的王者之兵,這是當年周武王所用的兵略。唯一不用的是,周武王有王者之民,王者之臣,王者之兵,而泓水邊只有一個孤獨的王者。
都到這個田地,還說這些沒有用的東西,目夷再一次對這個怪胎般的弟弟進行了教育。
就算這樣的教育是正確的,也來不及了,數個月後,西元前637五月二十五日,宋襄公因傷去世。
一個執著追逐不一樣太陽的人離開人世。
在宋國的祭祖活動中,常常會演奏一首叫《殷武》的樂曲,這是一首歌頌殷高宗武丁的樂章。
撻彼殷武,奮伐荊楚。罙入其阻,裒荊之旅。有截其所,湯孫之緒。
維女荊楚,居國南鄉。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
我們的先祖殷王武丁何其勇猛,他挺身而出討伐荊楚,兵鋒直入敵方險阻,橫掃荊師,立下不世的功業。
南方的荊楚你們聽著,從吾祖成湯建立殷商,遠如氐羌,無不獻享,無不朝王。
殷商是天下的主宰!
我想,這就是宋襄公未及實現的夢想。
本段節選自腦洞老師的《讀懂春秋,就懂了當下》第二部:霸主的崛起。

評論 請先 登錄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