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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7-22 18:54
誰搶走了美國人的工作?先別說中國人、日本人和墨西哥人
誰搶走了我們的工作? | 矽谷直說
屈直
(世界說 屈直 發自美國矽谷)
△ 美國共和黨候選人唐納德•特朗普:中國人、日本人、墨西哥人搶走了我們的工作
誰搶了我們的工作?
在拉斯維加斯的共和黨競選集會上,參會的失業工人們大聲歡呼著。總統競選人唐納德•特朗普再一次憤怒地喊道:“墨西哥人搶走了我們的工作!中國人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我們要把工廠搬回來!我們要把工作拿回來!”
不過特朗普和他的狂熱支持者們不知道的是,真正把工作搶走的不是墨西哥人,也不是中國人,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力量。他們無孔不入,時時刻刻隱藏在我們身邊;他們所向披靡,幾乎所有公司、工廠都自覺地把工作交給他們;邊境的高牆擋不住他們的來襲,加倍的關稅防不了他們的傳播。因為真正搶了工人工作的,並不是人類,而是各式各樣的機器人。
儘管五十年來,美國 GDP 一直在增長,但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工資收入占社會生產總值的比重持續下降,從 1970 年的 58.4%,降到了 2015 年的 52.7%。要知道上一次工資收入比這麼低的時候,可是在經濟大蕭條的 1939 年。
那麼經濟增長帶來的紅利都給誰了呢?從美國勞動部的資料裡我們發現,企業在固定資產上的投入穩步增長,直至 2009 年金融危機前夕,比例已經達到 15.6%。顯然,企業家們更願意把錢花在研發新技術上,而不是給工人漲工資。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1964 年,全美國最有價值的公司 AT&T,資產 2670 億美元,雇傭了超過 75 萬人。而在今天,穀歌坐擁 3700 億美元資產,而雇員只有 5 萬 7 千人。隨著技術的進步,企業慢慢學會用更少的人賺更多的錢。而剩下的那些人,只能陷入失業的漩渦。
數字是冷漠的,美國的失業狀況比這可怕得多。在炫目的自動裝配流水線背後,是一個個破敗的城市和一群群無奈的人。
俄亥俄州揚斯敦市曾經是美國鋼鐵工業的中心,可當揚斯敦鐵皮鐵管廠倒閉的時候,5 萬人一下子變成了無業遊民。一個城市的經濟衰敗了,緊接著就是社會的動盪。幾年間,揚斯敦的犯罪率、離婚率和自殺率顯著升高,連精神疾病患者都增加成原來的三倍。這只是揚斯敦一個城市,底特律、亞特蘭大、奧克蘭都經歷著相似的衰敗。隨著人口的流失和地方財政的每況愈下,一個個工業城市漸漸墮落成了杳無人煙的“鬼城”。
△ 底特律破產後的街道,酷似戰爭殘骸
最令人難受的是,這一個個“鬼城”像癌症一樣,一旦出現就不可逆轉。大量的失業人口需要政府救助,企業的紛紛破產和遷離讓政府的稅收進一步縮水。失業人口帶來的治安問題讓更多工廠和企業離去,而它們離去後又給城市帶來更多的下崗工人。慢慢的,政府的救濟支出越來越多,而稅收帶來的財政收入又越來越少。底特律市政府在 2014 年宣告破產,似乎給美國的老工業區們敲響了喪鐘。揚斯敦、亞特蘭大、奧克蘭,這些曾經輝煌一時的大城市,成了機器人革命的犧牲品。
美國遇到的挑戰,在全球各地也都在發生。2016 年 5 月,蘋果最大的承包商富士康開始用機器人取代工人進行電子裝配,6 萬工人面臨失業。2016 年 6 月,阿迪達斯大規模推廣機器人服裝生產。在便宜高效的機器人面前,工人們的競爭力蕩然無存。
△ 1933 年的福特汽車裝配線(上)和 2016 年的寶馬汽車裝配線(下)
誰的工作更安全?
很多人會想,畢竟機器人搶的是底層工人的飯碗嘛!大多數工作是繁瑣複雜的,機器人再聰明,那也不可能替代我的工作啊!
真的這樣嗎?
美國有 47%的工作屬於交通運輸、後勤和行政這三類。看起來複雜的服務業工作,現在卻被機器人一點一點地取代。
從 2011 年開始,谷歌的無人駕駛汽車徘徊過內華達的山間,也馳騁過加利福尼亞的海岸。它們經歷過密西根的嚴寒,也穿梭過佛羅里達的沼澤。人工智慧雖然做不到零事故率,但完全可以實現比人類駕駛更安全。僅在美國,每年死於交通事故的就有 4 萬人。比起人類,智慧車不會醉酒駕駛,不會邊開車邊發短信,更不會越開越疲勞。機器人取代計程車司機,已經是大勢所趨,不可避免。
不僅僅計程車司機憂心忡忡,卡車司機也面臨著失去工作。從矽谷的創業公司佩羅頓(Peloton Technology),到重型機械公司伊利諾伊的卡特彼勒(Caterpillar Inc),再到汽車業巨頭福特(Ford),都在實驗自己的自動駕駛貨車。要知道,美國大多數州最普遍的職業就是卡車司機。如果卡車司機大量失業,衰落的可就不只是底特律奧克蘭這幾個城市,而是全美國了。
△ 美國各州最普遍的職業,卡車司機位居榜首
中產階級們或許不會擔心自己的飯碗被機器人搶走,畢竟北京金融街的白領交易員、上海陸家嘴的投行分析師,這些工作機器人替代不了。但隨著人工智慧的發展,資料建模、行情分析,這些看起來費腦子的工作,慢慢也會交給機器人來做。
在數學家和電腦科學家的配合下,機器學習演算法正在慢慢實用化。(具體什麼是機器學習演算法,我在前面的文章中有所闡述。詳見《AlphaGo 4:1 贏了李世石,它真的贏了麼?》)。簡而言之,大量資料加上合理訓練,機器學習往往能做到“比人更聰明”。無論多麼複雜的金融市場,機器學習演算法都可以在短時間內做出合理判斷。由“機器人”操作的高頻交易,在未來會成為市場的主流。
人工智慧不僅可以替代城市白領,還可以做一些有“創造性”的工作。位於倫敦的“奎爾技術”(Quill Content)可以實現新聞報導的自動寫作。Quartz 的新聞摘要,就是由電腦自動生成出來的。加州大學聖克魯斯分校已經研製出了一個可以自動譜曲的演算法。發明人大衛•柯普(David Cope)教授還給這個“作曲機器人”起名叫“艾米麗•霍薇”(Emily Howell)。早在 2009 年,機器人“艾米麗”就發佈了自己的第一張專輯——“明由暗生”(From Darkness, Light)。這樣看來,作家、編輯、畫家、作曲家,就算是這些“創造性”工作,也難逃機器人的魔爪。
機器人或許永遠達不到人類的水準,但一旦超過了平均水準,它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了:機器人運行起來便宜,還比人類高效。它既不會請病假,也不會鬧罷工。不需要給它漲工資,用壞了還能把它更換掉。比起人類來,機器人才是最讓老闆滿意的員工。
機器人革命造成的失業,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往往新技術剛剛發明出來的時候,就業率不會立刻減少。而一旦出現經濟危機,企業需要縮減成本時,那些可以被機器人取代的工人們才會被大量解雇。比如,產品裝配流水線的自動化,在六七十年代就比較成熟了,但裝配工人的就業率不斷升高,直到八十年代才開始突然下降。
這個“延遲效應”,意外地把失業率的根本原因給洗的一清二白。美國的失業工人們在咒駡資本家、政客、墨西哥人、日本人、中國人的時候,往往想不到,真正奪走他們飯碗的,是幾十年前在他們身邊實驗的機器人。
當智慧手機發佈的時候,誰會想到它創造出的 Uber、Airbnb 將威脅整個計程車行業和旅館酒店業。當流水線自動化開始實行的時候,誰會想到它會讓曾經最大的城市破了產。今天的底特律、奧克蘭,或許就是明天的紐約、芝加哥。現在取代了流水線工人的機器人,未來或許也會讓矽谷的程式師丟掉了工作。
猜到了結果,卻沒猜到過程
讓我們憧憬一下未來:當最後一個工人把自己的工作放心地交給機器人的時候,世界人民歡欣鼓舞。人們終於不用工作了!共產主義終於實現了!當機器人完全承擔了人類的工作以後,從此沒有了剝削,沒有了腐敗。人們活著只為了享受生活,不需要擔心貧窮饑寒。“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禮記》裡面所說的,孔子都沒趕上的時代,終於再次到來了!
可令人頭疼的是,機器人不是一下子給所有人自由,而是一點一點地把底層工人的工作搶走。機器人帶來的共產主義未來固然美好,但這個過程卻痛苦而漫長。
失業很可怕。當一個人失去了工作的時候,自信心、成就感、自我價值等等頓時灰飛煙滅。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一項調查顯示,失業帶來的痛苦,比失去親人、受到人身傷害帶來的痛苦還要劇烈。伯克利公共健康系的拉爾夫•卡塔拉諾(Ralph Catalano)教授提到:“(失業人群)往往表現出自我認知困難,全身乏力,生理和心理健康也會受到嚴重影響。”最好的康復方法,往往是讓他們開始穩定、有規律的生活。
可問題是,工作都沒了,上哪兒找穩定的收入?為什麼還要有規律的生活呢?
很多人認為沒有工作就能得到解脫,如果不工作,人們將會有更多時間社交、更多時間出遊,更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可真實的情況是,失業者往往發現自己更加孤單,更喜歡呆在家裡看電視。媒體和評論家們把失業者們標籤成“好吃懶做”、“不思進取”,失業者們在一天一天空虛的生活中也愧疚萬分。不少失業者開始出現精神疾病,更有人由此染了毒品,走上犯罪的道路。
對消費者來說,機器人革命讓我們的生活更方便。但對於一個失業工人來說,機器人革命卻毀了他的一生。誰能想到,自動化方便快捷的背後,又有多少絕望和彷徨。
我們應該恐慌嗎?
機器人的確會造成失業問題,但我們不能以此為藉口遏制新技術的發展。技術永遠是個雙刃劍,由科技帶來的問題,可以交給社會制度來解決。
第一個解決方法就是鼓勵人口遷徙。
隨著大量工作的消失,新的工作也會隨之產生。美國最大的社交網路 Facebook 擁有約 1 萬 2 千雇員,搜索巨頭谷歌的雇員數量已經達到了 5 萬 7 千人。隨著密西根、俄亥俄這些老工業區的衰落,新興產業提供的職位也在飛速增加。
職位的轉移必然會帶來人口的遷徙。與其坐在家裡挨餓,不如隨著工作搬走。底特律在 1990 年至 2010 年間,人口減少了 30%。僅加利福尼亞州,2011 年就有 46 萬人遷入,56 萬人遷出。
熟悉美國歷史的朋友一定知道,美國前十大城市一直隨時間而變化。大城市們在工業時代集中在東海岸,到二戰後開始進駐西海岸,而今天的重心又開始南移。聖地牙哥、達拉斯、邁阿密接受大量移民的同時,也緩解了老工業區承受的失業痛苦。
第二個方法就是增加社會保障和職業培訓。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背井離鄉。對於底層工人來說,去了新城市,也不一定有工作。機器人取代人力的同時,政府也需要照顧被時代淘汰的工人們,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
美國的最低工資,在五十年內翻了三倍,奧巴馬的食品券和全民醫保也讓失業工人的生活不用擔心。一項由凱澤、紐約時報、CBS 新聞聯合發起的調查顯示,44%的工人是有能力找到工作的,他們就算待業在家,也可以保持基本生活需求。約 1/3 的調查者除社會福利以外都有額外收入,有的靠食品券,有的靠殘疾人補助,有的是從直接從妻子或丈夫手裡拿錢。
美國勞動部也有各種輔助就業的社會項目。“我的下一步”(My Next Stop)項目會幫助失業者找到就業方向,“一站式求職”(Career One Stop)提供免費高中教育、短期職業培訓和廉價大專教育。機器人革命把工人們趕出了工廠,政府就必須幫助工人們重歸職業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這幾年奧巴馬堅持要提高最低工資、擴大社會福利。民主黨候選人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呼籲大學要免費、把苛捐重稅從窮人肩上拿開。無論是財政多麼困難,社會保障和職業培訓也不能減少。
第三個方法是鼓勵多樣的工作生活方式。
機器人革命不僅改變了失業者的生活,也挑戰了就業者的工作方式。電腦的發明,讓很多人的工作變得不那麼累。無論是工程師、醫生還是律師,人們開始享受更多的假期、更早的退休年齡、更自由的工作方式。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工人,需要每天超過十個小時地在工廠賣力氣。但今天的人大多都是朝九晚五,還有雙休日和小長假。西海岸的不少公司開始試驗“一週四天工作制”。機器人革命有時會搶走工作,但也有時會讓工作變得輕鬆。
由 Uber 和 Airbnb 帶來的共用經濟也能緩解就業壓力。失業者可以成為兼職司機、兼職保姆、兼職教師。不少失業者通過兼職的培訓,漸漸變成了全職員工。多樣的生活方式讓“就業”和“失業”變得不那麼“非黑即白”。就算是沒有全職工作,失業者也可以有事做、有錢賺。
△機器是我們的敵人嗎?
微軟的創始人比爾•蓋茨,在晚年很抗拒機器人革命。他在接受美國企業協會(The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採訪時稱:“技術革命會減少勞動需求,尤其是那些低端產業。20 年後,很多就業機會都會消失,而現在的人們根本沒有做好準備。”比爾•蓋茨提議:減免個人所得稅,降低最低工資,因為這樣企業家才不會用機器人取代人力。他同樣對人工智慧抱有警惕,覺得人工智慧或許有一天會統治人類。不僅是比爾•蓋茨,紐約時報、路透社、the Atlantic 都撰文表示,機器人即將取代人力,這種技術革命 “非常值得擔憂”。
比爾•蓋茨的擔憂是可以理解的,但他的解決方案確是逆勢而行。
遏制科技的發展從來沒有成功過。就算美國不用機器人,中國、日本、歐洲也會發展各自的自動化,最後機器人還是要搶走美國人的工作。
至於減免個人所得稅、降低最低工資,這兩個解決方案更是飲鴆止渴。稅收減少會直接影響到社會福利入不敷出,社會保障的缺乏也會讓失業者更活不下去。全面減稅往往還會讓貧富差距增大:因為收入的差距,底層工人的賦稅沒什麼變化,但像比爾•蓋茨這樣的富人倒是能從中大賺一把。 200 年前工業革命剛剛開始的時候,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工廠主們經常發現,大量工人們聚集在一起,憤怒地砸毀工廠設施。這種現象如星星之火般迅速蔓延,漸漸組成了一支龐大的起義軍。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盧德運動”。
盧德運動最早起源於紡織業。紡織工人們看到了工廠裡嶄新的自動紡織機,害怕它們會搶走自己的工作。一名普通的英國紡織工人:內德•盧德(Ned Ludd),在 1799 年憤怒地砸爛了兩台紡織機,獲得了大量工人們的支持。盧德分子們認為,消滅機器,就可以把原來屬於自己的工作拿回來。於是在 1811 年至 1813 年間,工人們組成起義軍,大規模破壞紡織廠和壓棉廠。
儘管盧德運動在短時間內被英國軍隊鎮壓了下去,盧德主義仍舊在英國歷史上陰魂不散。英國的諾丁漢、拉夫堡在 1816 年後都發生過工人大規模砸毀工廠設施的行為,直到英國的“限制破壞法”逐步完善,這種暴動才漸漸消失。
盧德運動的愚蠢之處在於它找錯了敵人。工人食不果腹的原因不是新技術的發明,而是因為資本家的剝削。可是直到今天,還有人相信是“工業化”加劇了失業,讓工人生活更加悲慘。無論是“警惕人工智慧”,還是要”限制機器學習的研究”,都犯了盧德主義的錯誤。失業問題,錯不在技術的發展,而是在社會制度沒有得到相應的改變。
機器人永遠不是我們的敵人,它只是生產方式的又一次延伸。短時間內,它們會搶走大量工作,導致局部地區的衰敗。但解決失業問題不能靠限制機器人和人工智慧,而是需要更廣泛的社會福利,更寬鬆的戶籍制度,和更完備的教育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