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滿堂 發達集團總經理
來源:品味生活   發佈於 2012-08-11 20:14

手的滄桑

本帖最後由 金玉滿堂 於 12-08-11 20:2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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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又方
總覺得手比臉洩露的訊息還要多。
那時候,在紐約一家華文報紙工作。
進辦公室除了編兩個副刊之外,也在上面寫專欄,作為應景和基本稿源。
雖然,年歲堂輕,卻無意中寫下一篇〈手傷〉的文章。
儘管是即興之作,後來看看,言語愷切,想必是有感而發。
臉上寫下的歲月滄桑,常常會由人細心掩飾過去,尤其是女人。
手,手上的歷史和痕跡,卻常被忽略而遺留下來。
因為手少有化妝,甚至也不會偽裝,因此手比心靈記錄的傷害更為具象。
讀女子中學的時代,雖是一夥青澀少女,卻早已出現許多美麗耀眼的臉龐。
美貌,由於清純更加了分。
對於任何一位班際和校際美女,雖不似男生那樣渴慕,卻是我見猶驚。
禁不住結交那其中品貌才華俱佳者。
每在自慚形穢之時,對方總會以讚美我的一雙手,作為回禮。
想必是沒有什麼別的可以讚美的了?
比方說眼睛、鼻子、嘴唇,甚至身材。
私下不以為然,認為,手的美醜能相距幾何?
一直到寫〈手傷〉的時候,那時已是熟女,但見手背上的傷痕累累。
而且,每一處斑痕,都是一個故事;每一道傷害,都是一頁歷史。歷歷如繪。
然而,整體手相雖談不上細潤白皙,卻也未見乾皺暗沉。
數說的傷痕,只是漫不經心諦視一回,也稱不上哀悼。
大約是在眼眸開始關切他人之手,便是自己雙手出現衰老之徵的同時。
限界就算不能明確切割,但是對手表示關切之殷,是可以作如是觀的。
前此,對於繪畫家、雕塑家、陶藝家所臨摹的雙手,鮮少感動。
而且,有回在電視上無意瞥見專門做手模特兒的女手,對那雙商用美手亦未曾發生豔羡。
不過,一雙保養得宜的手,至少表述了生活的優渥有餘,或且自愛之殷吧?
女性的手,尤可為身分揭祕。
綁架者的贖金,有相傳甚廣的觀其吃魚下箸部位,倘若改成觀其玉手,準確度會更高一些。
我早就注意到了。其實,男人的手,除了農夫和藍領之外,幾乎無法立判身分。
即使生活在貧困家庭的男人,一雙手伸出來並無甚操勞痕跡,
想必是他們身邊的女人,不論是妻是母,再是貧苦,也是不肯令他們勞作的。
我認識一個貧寒出身的男子,但是做苦工、拾菜葉、操家務……不管粗細活,
母親堅持一手包攬,以確保兒身尊嚴。
從他修美完好的一雙手看來,誠然。
母愛是偉大的呢?還是男女雙重標準,寵壞了男人?
有幾年時間,在上海電視台參加一個談感情問題的節目。
那日的當事人,是一個臉色灰白、身材瘦削的三十來歲男子。
一眼望去,便是個鬱苦的情種。
在他敘事的過程中,駭然目睹他左手的食指連根截去。
指根斷處,所結成的扭曲癒合疤痕,怪嚇人的。
原來,男子在離婚後面對另外一起情緣時,由於女方是一個曾經遭到前夫背叛
的傷情者,因此對方一直對他的忠誠表示質疑。
為表心跡,他便當著女友的面,斬斷自己的手指。
太慘烈了!竟然要愛到自戕、自毀。
我跟他說,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如何愛人?
這種表態,無異於一個愛情恐怖分子。果不其然,嚇跑了所愛的女人。
我注意到,那個砍掉自己手指的男人,原來也有一雙纖長秀美的手。
我說過的,看不出身分和經歷那種男人的手。然而,他卻讓自己殘缺永誌。
曾經愛過一個男人。
第一面,別人私下就跟我談起他自截小指的故事。
說者雖然當成一樁浪漫奇情述說,我卻未曾往心裡去。
十餘年後,再度邂逅,魔魅一般地,我們相互愛上了。
我絲毫不曾留意過他的手,當然也包括少去一根小指。
直到他向我敘繪從計畫到行兇的整個過程,我亦不曾為血腥髮指,依然不曾放在心上。
只記住了他的一句話:這樣做,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不愛。
許多許多年之後,直到我目睹電視節目中這個陌生人的斷指。
想來,才對一切發生了後怕。
在愛情之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何等的昏愚!做為點評人的自己,
才發現自己罔顧一切的愛,不僅未曾對深深愛過的人失去的小指,
做過任何思索,而且全然忽略斷指情史所洩露的訊息。
我們勇往直前地愛。
愛,真的是盲目的。
而且,相愛的雙方,不自覺地,像手一樣,總是以較有行為能力的右手向左手施暴。
許多時候,我們並不知道愛的是誰,愛著的只是一份愛。
甚且,激情、病態、發狂……,更加激發我們的愛欲。萬死不辭。
手,是那麼具體或隱喻著我們的所作所為。
活著的人,一雙手總是勤奮地,或懶散地,為善也作惡。
儘管大腦是總指揮,但是手卻是行為者。
何況,失手要比失心和失面子的危機還要更為即時。
人們舞動的雙手,不斷地操弄筷子和刀叉,在電腦鍵盤上打字,
修飾和打扮自己,掠撫頭髮和揮手告別做出的手勢,開門、鎖門、駕車……
甚至像○○七那樣機敏靈巧地進行任務。
還有,一雙漂亮的男人的手,是十分性感的。
你可以想像他們如撫弄琴弦一般,在女體上撫慰滑行。
在我的手尚未老去之時,〈手傷〉一文中所記住的傷痕並不曾消失。
左手中指為美工刀狠狠劃過的一道斜痕;還有虎口上兩顆米粒大小剪刀抽下的白痕。
至於右手,手背上有一朵小小小小的白花,是兒子一歲時無心用小鞋踩印出來;
再有便是一生寫字的手,中指上節側邊的小丘則是更厚更硬了。
已然是青筋浮現、皺摺遍布,黑斑點點的一雙手,
早已失去了用日漸貧弱的視力在上面尋尋覓覓的意興了。
喔,曾經被人讚美過的一雙手,卻連一絲依稀的美麗都不留存。
想起一位與我同齡的女子,從年輕時就寶愛著自己雙手,如今看來依然豐腴、
油白、光潔,手背上竟然還盈蓄著一個個可愛的小肉渦。
原來,她每天晚上睡覺時,護手完畢,都會戴起一雙棉手套保濕。
說穿了,但凡意欲保有者,莫不需要傾心呵護。手,亦如此。
以我這種躁莽個性,只會傷上加傷,錯上加錯,最後,像手一般,只落得滄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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