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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5-03 18:51

魏晉名士的獨特個性

魏晉名士行為之所以匪夷所思,和今天之某些所謂的“行為藝術”,僅從表像看,是否有相似之處呢?
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中有不少記敘魏晉時期名士的文字,傳神寫意,十分有趣,如: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安道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王之猷是王羲之的兒子,住在浙江紹興,半夜起來乘舟造訪在嵊縣的名人戴安道(戴逵)。行程一整夜才到達。可是,到了戴安道的家門口卻不進去,又掉頭返回。同行的人感到奇怪,王之猷自有“說道”:我原本是乘興而來,現在又盡興而回,見不見戴安道倒無關緊要。乘興而來,乘興而歸,不問結果,只看過程,這種徹底的“過程論”十分罕見。又如:
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酒。婦捐酒毀器,涕泣諫曰:“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婦曰:“敬聞命。”供酒肉於神前,請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鬥解酲。婦人之言,謹不可聽!”便飲酒進肉隗然已醉矣。
劉伶酒癮上來,向太太討酒喝,太太懇求他戒酒。劉伶聲稱,夫人所言極是,只是我嗜酒如命到了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必須借助鬼神的力量才能戒掉。麻煩你準備酒肉,我要祭祀鬼神。太太信以為真,趕緊把酒肉端來。只見劉伶頂禮跪拜,信誓旦旦:我劉伶天生一個酒鬼,一次要飲十鬥,至少五鬥才能解除酒病。我的婆娘(要我戒酒)的話,你可萬萬不可聽取。跪拜完畢迅疾把祭祀鬼神的酒肉一掃而空。真令人哭笑不得。《世說新語》還有這方面的記敘:
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爐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疑之,伺察終無他意。
說的是阮籍常到臨近的一個小酒店喝酒。酒醉就在酒店女老闆身側酣然大睡。女老闆的丈夫發現這情況十分不安,後來多次觀察沒有發現阮先生有什麼越軌的舉動,也就見怪不怪了。
魏晉名士風流如是。
魏晉名士所處的社會背景
從歷史上來看魏晉時期是政治上極端黑暗的時期。司馬氏集團隨意羅織罪名陷害知識份子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史書中所謂“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晉書•阮籍傳》)指的就是這種情況。最典型的莫過“竹林七賢”之首的嵇康,因為得罪了司馬昭的心腹鐘會,便被以莫須有的“不孝”罪名處死,致使當時以至於後來的讀書人提起此事都不寒而慄。
然而,從另一方面看,魏晉時期又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思想大解放時期。第一次是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爭鳴,那是對殷周以來的禮樂制度的反動,它為秦統一中國,確立大一統的封建中央集權制奠定了思想基礎。而這一次思想解放是針對西漢中期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針對綱常名教、讖緯神學和僵化的兩漢經學。其意義在於它崇尚自然,崇尚人本,高揚人性,促進人的覺醒,而且“用近代的文學眼光看來,曹丕的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魯迅),自此,中國出現了山水詩、山水畫,王羲之父子的書法成為至今也難以超越的範本。這也印證了馬克思關於兩種生產“不平衡關係”的論斷,即藝術的“一定繁盛時期決不是同藝術生產的一般發展成正比的”。
這種變革是有深刻的歷史背景和社會背景的。東漢末年群雄並起,戰亂頻仍,國家分裂,民不聊生。在這時期以“三曹”(曹操、曹丕、曹植)和以孔融、陳琳、王桀、徐幹、阮玉、應煬、劉稹以及蔡琰為代表的“建安文學”,直面戰爭帶來的生靈塗炭、餓殍遍野的社會災難,表達人民結束戰亂、國家統一的強烈願望。風格慷慨悲涼、剛健清新。“建安文學”在我國文學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星漢燦爛,若出其裡”,這期間湧現許多傑出的作家,產生無數優秀的作品,各種文體都得到充分的發展,五言詩興盛,七言詩開始出現。這一切對後世都產生了積極重大的影響。
三國時期,曹操雄踞中原,實行“屯田制”,恢復了生產,經濟得到改善,個別地方還“倉廩皆滿”。曹操的用人制度尤其值得稱道,他三次發佈“唯才是舉”的敕令,他甚至認為“負侮辱之名,見笑之行”的“不仁不孝”之徒,只要“堪為將守”,都可錄用。這對長期形成的封建門閥制度、封建用人制度,乃至對以儒學為中心的一統天下,都是有力的衝擊。
魏晉之際,董仲舒開創的“儒學獨尊”的局面已經式微,體現宗法等級制度和門閥觀念的“名教”聲名狼藉,此間,何宴和王弼發起“正始玄風”,提出“名教出於自然”,從而把“名教”建立在自然之“道”的基礎之上。這個時期,自然科學得到長足的發展,如醫學上漢末張仲景的《傷寒論》、其後王叔和的《脈經》、皇甫謐《針灸甲乙經》,數學上魏晉之際劉微注《九章算術》等等,其科學成就,也都得到哲學概括。何晏和王弼的玄學後經裴危和東晉的郭象等人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魏晉玄學對自然、生命、人性、社會、必然與偶然、天命與人力等命題,進行了哲學思辨,標誌著哲學發展進入一個新階段。
魏晉名士的個性特徵
在這種背景和歷史條件下,蔑視禮法、沖決綱常名教束縛、張揚個性,就成為魏晉名士的精神追求。他們寄情山水,談玄論道,恃才放狂,傲視古今,是時代的叛逆,具有極其鮮明的個性特徵。
現實的黑暗,使他們咀嚼人間的辛酸,倍感痛苦,而玄虛之學又撫慰他們受傷的心靈,他們感到自己又有了精神棲息之地。山水竹林不但是他們的生存環境,更是他們的審美對象和藝術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他們借助山水表達對“道”的追求和對“天人合一”理想境界的嚮往。這就出現了一種現象,一方面他們對現實生活有強烈的真切的感受,“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他們處處真情流露,悲天憫人,其作品中充溢著生命意識,沉鬱哀傷;另一方面他們超凡脫俗,“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具有很強的個性解放色彩。“目送飛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心游太玄”,嵇康這四句詩,可看作是魏晉名士精神追求的生動寫照。
這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產生巨人的時代,在文學藝術方面更是卓然挺拔、風流輩出,它如同歐洲文藝復興,卻比歐洲文藝復興早一個世紀。這個時代出現的大家,除了前面提到的“三曹”、“建安七子”和蔡琰以外,還有以嵇康和阮籍所代表的“竹林七賢”,至於在這以後,陸機的《文賦》、劉勰的《文心雕龍》、謝赫的《畫品》、鐘嶸的《詩品》、王羲之的書法、謝靈運的山水詩、宗炳的山水畫、顧愷之陸微探張僧繇的人物畫、陶淵明的田園詩、酈道元楊銜之的寫景散文等等,差不多都有劃時代意義,其藝術成就和藝術見解,有的至今還有不可企及之處。
魏晉名士中許多人不但有堂堂儀錶,更有超拔的精神和非凡的氣度,因而有獨特的魅力。如:“竹林七賢”之首“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歎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或曰:‘蕭蕭如松風下,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岩岩如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將崩!’”書聖王羲之被他同時代的人視為“飄如遊雲,矯如驚龍”……不少名士都有這樣的美譽。
作為知識精英,魏晉名士們的舉止行為都體現了時代的風尚,一般都具有如下特點:
志趣玄遠,不滯於物
《世說新語》記敘劉裕焚車:
阮光祿(裕)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親,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
因無人借車就乾脆把車焚毀,和文章開頭講阮籍酒醉臥在有夫之婦身側酣然大睡一樣匪夷所思。然而,這正是這類人的超拔之處。他們不就事論事,不滯物拘禮,也不男歡女愛,兒女情長,而出類拔萃,旨趣玄遠。這是用世俗觀念和常人之理是無法解釋的。
多情善感,內心痛苦
阮籍常常駕著馬車任其狂奔,到了走不通的地方,便失聲痛哭。
桓溫率師北征,途中看見自己先前種的柳樹已經長粗到十圍,不禁感慨道:“樹木尚且這麼容易衰老,更何況人呢!”於是他攀折柳條,眼淚奪眶而出。詩人庾信以桓溫悲柳為題材在《枯樹賦》寫道:“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逢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阮籍母親去世,他為母親送葬的時候,悲痛不已,竟然大呼一聲“窮矣”!口吐鮮血數升,昏倒在地多時。
支道林喜歡餵養鶴,有人送他一對鶴。他怕鶴飛了,便把鶴的翅膀剪去。鶴不能飛,卻表現出陰鬱懊喪的樣子。支道林看見這種狀貌,感觸很深,說:“這鶴有直沖雲霄的雄偉姿態,怎麼會願意供人們在近處玩耍!”於是,把鶴餵養了一陣子,待它們長大了,便放它們遠走高飛。……
魏晉名士都有豐富熾熱的感情,悲天憫人的情懷,愛屋及烏,將心比心。他們孤寂感傷,常常以淚洗面,哽咽不止,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們感覺敏銳,心胸博大,慈悲為懷。
寄情山水,談玄論道
寄情山水就是隱居,或者喜好遊山玩水,不必多解釋,談玄論道則要多說幾句。魏晉名士大都熟悉老莊,並以老莊為旨歸。那時候他們經常聚集在一起“共談析理”——類似于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人組織和參與的各種哲學辯論,而“非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嵇康)。《世說新語》中有不少這方面的記載,如:
何晏為吏部尚書,有威望。時談客盈座。王弼未弱冠,往見之。晏聞弼名,因條向者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為極,可得複難不?”弼便做難,一座人便以為屈。於是弼自為客主,皆一座所不及。
說的是曾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王弼,積極參與專家學者的哲學沙龍,他以自己的智慧和雄辯為眾人所嘆服,竟然做了幾回“老大”。看來當時的討論是民主平等的,並不論資排輩,更不以勢壓人,而是看能力和水準,有本事就上。
蔑視權貴,寧折不彎
魏晉名士大都有氣節有情操,蔑視權貴,淡泊名利,清虛自守。最典型的莫過於嵇康。嵇康一次赤著膀子與向秀打鐵,司馬昭的心腹鐘會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來進行所謂“訪問”,其實是想與嵇康“套近乎”。嵇康頭也不抬,冷冷問道:“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你聽說什麼了,急匆匆趕來?你又見著什麼了,將馬不停蹄趕回去?)鐘會十分惱怒,說:“有所聞而來,有所見而去。”(我自然是聽到了一些情況才來,現在又親自目睹了這些再回去。)鐘會自取其辱,恨恨不已,撥馬回頭。還是這位鐘會,他附庸風雅,寫了一本所謂哲學著作《四本論》,想得到嵇康的讚賞。一天他把《四本論》的手稿揣到懷裡,來見嵇康。走到嵇康門口,竟然不敢敲門進去。猶豫半天,還是作罷,索性把手稿扔掉,匆匆溜走。有權有勢、仗勢欺人的鐘會,在嵇康面前何其渺小猥瑣,簡直是個微不足道的跳樑小丑。當然司馬昭、鐘會之流是不會放過嵇康的。嵇康終於為其所害,死於非命。《世說新語》中這樣寫嵇慷從容赴死:
嵇康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真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作為知識份子的高標,嵇康萬古垂範。
作為時代風尚,這四點是魏晉時期知識份子的共性,但同魏晉以前和以後各個歷史時期來說,這又是個性。當然,這也只是大致的說法,就魏晉名士中的某一個人來說,其個性又有所側重。而且也不排除有個別知識份子沒有骨氣,甚至傷天害理。前者如“竹林七賢”中的山濤,後者如進讒言害死嵇康的鐘會。
魏晉名士的個性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如果我們不瞭解他們所處的歷史條件和具體環境,不瞭解他們各自的經歷和生活道路,如果我們沒有進入他們的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就無法理解他們的各種舉措和許多日常行為。盲目效仿,就會貽笑眾人。如最近報載一則“奇文”:廣州一男子與自己“結婚”。這位中年男子抱著一張身著女裝的自己的大照片,聲稱是自己的“新娘”,在婚宴上向來賓頻頻敬酒。參加宴會的居然有100多人。對於這男士的行為如何看法,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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