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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5-10-31 19:14

陪伴,最是安心

父親病了。
從人民醫院三樓到十樓,從腎內到泌尿內科,各種檢查,輾轉上下,最後確診急性膽囊炎、膽結石,住進十一樓肝膽外科。
大夫說最好手術,我和哥要求保守治療。八十四歲老人,盡可能不讓他受苦。
點滴輸完,已五個多小時臥床,問父親“下來動動,吃的消?”摻扶著父親孱弱清瘦的身驅,緩緩移步,手臂上傳過一陣明顯的顫慄,疼痛還在施虐,父親虛弱無助,卻很堅強。
鄰床病友剛手術,管線儀器掛滿床頭,各種圖線起伏,數字變化,紅燈閃爍。
父親雙手很涼,秋夜的風,在窗外嗚咽、徘徊,似乎總想從這幢大樓帶走什麼。心中掠過幾絲惶恐不安,我的不安,又在擔心什麼?我把父親的手,攥的更緊。
小時候,故鄉河口小鎮,夜晚街頭,父親經常這樣牽著我,從奶奶家到他工作的縣委大院小屋,和父母團聚。那時路燈很少,很昏暗,夜很靜。父親手中電筒晃動,光線忽遠忽近,在夜色寒風中劃拉著,高低起伏。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近處街邊人家關門聲吱啞。
高高風火牆的巷弄,逼仄狹長,小河邊的石板路,深深淺淺。父親一隻手揮動手電筒,一隻手緊緊拉著我,生怕我弄丟了。記憶中,夜,總是很冷很黑,那段路,好遠好長,似乎總也走不完,父親的手,寬大而溫暖。
稍作運動,打來熱水,幫老爸泡泡手腳,希望水的滾燙,能把溫暖儘快傳遞。五十年,第一次給父親洗臉泡腳,從不習慣麻煩我們的父親,多少有些不自在。
十幾歲時,高考複習夜,書桌前總有泡好的茶,腳底下蚊香已點燃。父親做完這些,悄然離開,從不過問學的怎樣,考的如何,也不會說希望我將來又如何。
窗外,幾盆茉莉,是父親精心栽種的,夏夜裡開出許多小白花兒,馨香而淡雅。備考的夏夜,悶熱煎熬,有花香茶香氤氳,卻也是神清氣爽。直到許多年以後,我還能在日記本中,翻出幾朵泛黃的茉莉花。
瘦削而有些青筋裸露的雙腳,泡在熱水桶裡,父親的手也漸暖。腦子裡忽然閃出一個場景,幾百個孩子在操場為父母洗腳,校長在動情演講感恩與孝道,全場激情澎湃,幾乎所有參與者落淚。孝道,以這樣的方式就能傳遞嗎?事後,這些孩子會當成一次遊戲笑談嗎?重陽節,養老院老人的腳,會不會被洗了又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生的許多過程需要經歷,孩子需要慢慢成長。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最初二十年,父母給了我生命,乃至成長中所需要的一切呵護關愛,我坦然受之。
此後二十幾年,時間、精力重心在單位兒子和小家。這幾年,兒子長大遠行,驀然回望,父親已垂垂老矣!問自己,幾十年,給過父母什麼,金錢?很少,時間?不多。唯一一次,母親剛退休,趁外出學習之機,帶她西安、成都、重慶、三峽遊歷一圈,也是母親生前,做的最為寬慰,最正確的一件事情。
母親離開五年,父親請阿姨照顧自己,依然很少有求於我們,寬懷而豁達。年歲愈大,下樓愈少,在六樓看報下棋買福彩,偶爾趴在陽臺,看信江河水向西流去,看濱江路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溫暖的目光,平和而安詳,默默關注著忙碌的我們,不驚不擾,靜靜守望著,屬於兒女們的幸福。
又一個夜幕降臨,深秋的風穿過窗櫺,鑽進病房,涼意襲人。姐和我輪流夜值,沒有叫陪護,擔心每晚多次起夜受涼,擔心護工睡著不起,洗手間濕滑傷人。
哄他喝完湯藥,叮囑他起來時要把外套襪子穿上,這些天,父親有時順從,有時抵抗,“你要乖點,聽話,不能感冒。”一貫通達的父親,病中卻也會象個小孩。
哥送晚餐過來,父親問“今天幾號?”,我和姐笑了,“問兩遍了,是想買彩票啦?”“回去買”父親說,“我等你中大獎換車呢!”哥逗他,父親笑笑,點頭不語。忽又側過身囑咐我“你回去吧。”我說“今晚我陪,昨晚是姐,不能連續熬夜。”他又對姐說“你回去。”“我們仨,誰陪?”姐問,“都回去”父親眯著眼。我樂了,老爺子心裡敞亮著呢。
匆匆撩下單位的事情,和小家的瑣瑣碎碎,請假好幾天,在醫院奔忙,父親漸漸好轉。
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時間可以給父親,我只會緊緊握住他的手,象小時候他一樣,我不想把他弄丟了。只想拼命地抓住時間,每分每秒,唯有陪伴,最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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