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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4-25 18:48
在秦朝,爆粗口不只用“TMD”
選自穿越旅行社(微信號:chuanyuelvxingshe)
本文已取得穿越旅行社授權
文丨張不三
“爾母婢也!”——齊威王(《戰國策•趙策》)
如今中國人罵人,無外乎兩個主攻方向:要麼問候對方上三代,要麼直接招呼下三路。然而在髒話(學界稱呼是詈詞)濫觴的先秦時期,人身攻擊則顯得文縐縐,比不得《水滸傳》裡“直娘賊”“醃臢潑才”,《紅樓夢》裡“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那些經典罵段的直白坦蕩。當然,年代的久遠使那時的語言自帶陌生感與距離感,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
這樣也好,我們至少可以抱著純粹“鑒賞”而非“借鑒”的心理來瞭解這些罵詞,教大家用古漢語罵人也絕非張不三的本意——再說,你確定對方聽得懂麼?你確定這樣罵能讓自己很爽麼?
罵人的精髓在於貶低,把對方貶得越低越好,貶到極致就是直接否認對方是同類,所以先秦人罵人,經常會將對方比喻成動物,類似如今“狗東西”“死豬”“王八蛋”之類的表達,只是比喻客體要豐富得多。
首先是老鼠,《詩經》裡有《碩鼠》《相鼠》這兩首詩,前者是把那些作威作福的貴族比喻成肥碩的老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大老鼠啊大老鼠,別再吃我的糧食了,都喂了你好多年了,你也不顧我的死活;後者更直白:“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老鼠都有皮,(你這個)人卻這麼不要臉,人這麼不要臉,怎麼還不去死?
△最有名的一隻反派老鼠
其次是豬,這個傳統也被延續至今。在如今人們心目中,豬的特質是饞和懶;古代的豬則往往與貪婪、淫欲有關,想想後來的豬八戒就能明白了。這一點還得到了秦朝政府的官方認證,秦始皇巡狩時留下的《會稽刻石》就有一句“夫為寄豭,殺之無罪”,把姦夫比喻成寄養在別人家的公豬,對這種渣男,殺了也白殺。與之類似的稱呼還有“艾豭”,《左傳•定公十四年》裡,宋國的公子朝和衛靈公的夫人南子(和孔夫子傳出緋聞的那位)有一腿,宋國人就拿這事編黃色歌曲:“既定爾婁豬,盍歸吾艾豭?”——你們那只求配種的母豬已經爽夠了,什麼時候還我們那只公豬啊?
豬八戒身上集中了各種人性弱點,不過最突出的是好色,“濯垢泉八戒忘形”那回達到了極致。經常和豬並列出現的動物還有豺狼、長蛇等,申包胥把吳國罵成“封豸長蛇”,狄人被罵成“封豸豺狼”;楚國的子文也罵越椒是“熊虎之狀”“豺狼之聲”,還把“狼子野心”這句著名成語送給了他,當然最有名的還要數“暴秦虎狼”,這些肉食動物代表的都是兇殘。
“人獸之辨”是先秦人相當在意的一點,他們認為這是文明與野蠻的區別。《禮記》稱:“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老孟子更發出過“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的感歎,他也是最愛用禽獸來罵人的,比如罵楊朱和墨子“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儘管男女授受不親,但嫂子掉進水裡,小叔子要不援救,“是豺狼也”;如果沒有惻隱之心、是非之心,“非人也”,其實還是罵對方是動物。
和動物地位差不多的就是奴隸了。在商代,奴隸們經常與牲畜一樣被隨意殺戮、用作祭祀或殉葬;春秋時期雖然不再輕易殺人,但奴隸們依然被隨意出賣、轉讓、奴役,所以把對方罵成奴隸或傭人,也是一種嚴重貶低。《左傳•文西元年》就記載了一句經典罵詞,是楚成王妹妹江羋罵商臣:“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殺汝而立職也。”《戰國策》裡“秦圍趙之邯鄲”一文中,齊威王弔唁周烈王的時候遲到,周王室派出使臣責問,齊威王勃然大怒,罵了句:“叱嗟,爾母婢也!”翻譯成白話就是:你媽是婢女(你個婢女養的)!這還是史料所見頭一次問候對方親屬,不知後來“你個XX養的”是不是從這裡來的。與之類似的還有出現頻率很高的“豎子”“小人”,也都是身份上的貶低。
中原人的“非人”名單裡還包括異族們。西周末年,犬戎攻破鎬京成為中原人心底永久的痛,中原各國對他們的痛恨恐怕不亞于如今中國人對日本人,他們“披髮左衽”的粗野無禮更加深了這種成見,所以各種對戎狄部族的罵詞也是車載斗量,比如“戎,禽獸也”“狄,豺狼之德也”“夫戎狄,……若禽獸焉”……就連楚、秦、吳、越等諸侯國,只因文化上受異族的影響,也跟著躺槍挨了不少罵,其中最有個性的楚國索性破罐破摔,直接自稱“我蠻夷也”。
對於這些禽獸、奴婢、蠻夷,人們討厭到了極致會怎樣?當然是希望他們(它們)快點死,所以就有了那些咒人早死的罵詞。比如孔子在《論語》裡罵過“老而不死是為賊”,這就是“老不死”的出處;前面《相鼠》那首詩裡也罵過“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其中最傳神的當屬秦穆公的罵詞。當時秦國要遠征鄭國,大臣蹇叔反對,秦軍出征時還特意跑過去哭了一通,秦穆公覺得很不吉利,罵他:“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你知道什麼!你都快到歲數了,你墳頭上的樹都快有兩手合抱那麼粗了!事實卻證明了老頭的正確,秦軍果然中了晉軍埋伏,大敗而歸,這就是中學課本上的《崤之戰》。
△“蹇叔哭師”
不僅被罵者要快點死,最好連後代都不要生出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所以當時也有咒人斷子絕孫的,比如孔子特別反對人殉,甚至用陶俑來充當真人的行為,他都認為很惡劣,因此罵:“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第一個做陶俑的人,大概會斷子絕孫吧?
到了秦漢之交,又有一位重量級罵手橫空出世,極大豐富了中國的髒話寶庫。是的你猜到了,這就是漢高祖劉邦。
此公的為人不必多言,倒是他那些髒話首創了“倫理哏”這一流派。陸賈勸他多讀詩書,他就開罵:“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你爸爸我是馬上得的天下,學詩書幹什麼!酈食其曾建議他分封六國後代為王,他本來同意了,聽了張良的分析才明白這是個餿主意,大罵:“豎儒,幾敗而公事!”——你這個臭老九,差點壞了你爸爸我(“而公”應該是“爾公”)的事!後來英布造反,太子劉盈想出征,劉邦看不上他,又來了句:“豎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小兔崽子不能派,還是你爸爸我親自去。當然對劉盈就不算罵人了。
比起前輩們,劉邦的粗口更具有市井草根氣,也更生動鮮活,讀起來自有一種“爽”感,想來也是人性使然:憤怒卻無力時,一句脫口而出的“草泥馬”儘管無助于改變現實,但至少能發洩心頭怒火。就像捷克作家哈謝克在《好兵帥克》的跋中寫的那樣:“生活絕不是培養上流社會風度的學校。每個人都按照他的才能說話。……只要必須使用‘很有分量的詞句’才能真正做到確實恰如其分時,我就毫不猶豫地如實加以運用。”
也正因為這種鮮活,它們才得以被太史公記錄下來,成為那個時代的語言標本。將近2000年後,一位仰慕劉邦的民國將軍也創作了一首大風歌,詩中那些粗口同樣頗得劉邦的幾分神韻,張不三恭錄於此,大家奇文共賞:
俺也寫個大風歌
張宗昌
大 炮 開 兮 轟 他 娘 ,
威 加 海 內 兮 回 家 鄉 。
數 英 雄 兮 張 宗 昌 ,
安 得 巨 鯨 兮 吞 扶 桑 。
參考資料:
劉福根《漢語詈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