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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1-23 19:04
梁山好漢不親女色的深層次原因
《水滸傳》有一奇,那就是梁山上年輕力壯的漢子一排又一排,竟然絕大多數“不親女色”,“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話說“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其實好漢們已是大齡青年,似乎都不著急性事,他們“打熬筋骨”、“打熬氣力”,充滿禁欲主義色彩。108號領導幹部尚且如此,其他的嘍羅更可想而知,光棍多多。
真正好色喜性的只有寥寥數人,一個是與妓女李巧奴有來往的安道全;一個是與妓女李瑞蘭有染的史進;一個是想搶劉太公之女為妻的周通;一個是奪了程太守女兒的董平;一個是摟住劉高之妻求歡,後來又娶了扈三娘的王英;一個是包養閻婆惜、對妓女李師師有傾慕之情的宋江。下麵且看這六人的“風流史”。
宋江因久攻北京城不下,不由“神思疲倦,身體酸痛,頭如刀劈,一臥不起”。張順曾認識神醫安道全,自告奮勇前去請安道全來給宋江治病。“安道全卻和建康府一個煙花娼妓李巧奴,時常往來。這李巧奴生得十分美麗,安道全以此眷顧她”。這李巧奴也捨不得安道全走:“我卻不依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搞得安道全進退兩難。張順一怒之下殺了李巧奴和妓院的人,嫁罪于安道全,安道全這才無奈地上了梁山。
史進“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裡一個娼妓有交,喚作李瑞蘭,往來情熟”,是個常逛窖子的嫖客。梁山兵馬攻打東平府受挫,史進自告奮勇,進城去找李瑞蘭,以求裡應外合攻下城池。不料,這李瑞蘭並不像李巧奴那般重情義,出賣了史進,報與官府,使史進被捕,受盡折磨。破城後,史進帶人上門報仇,將李瑞蘭一家大小均碎屍萬段。
董平上梁山前是東平府的兵馬都監,見頂頭上司、東平府程太守女兒“十分顏色”,想娶為妻子,程太守沒有答應,他記恨在心,與宋江暗中串通,賺得守門軍士打開城門,引宋江大隊人馬進城,他則“徑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奪了這女兒”。
周通上梁山前是桃花山的二當家,看上桃花村劉太公19歲的獨生女兒,劉太公並非情願,卻懾于周通的淫威,任其擺佈。周通先是用二十兩黃金、一匹紅錦做定禮,然後上門強娶,被魯智深出手相救,壞了周通的好事。
王英是梁山出了名的色鬼,他在清風山做二當家時,有一次抓到了朝廷官員劉高的夫人,把劉夫人帶至自己房中,打算強行求歡。宋江得知此女是劉高夫人後,跪下求王英放了她。之後,待到眾好漢將陷害宋江的劉夫人再次捉上清風山,王英又想淫樂一番,見大當家燕順一刀殺了那女人,竟然要拿刀和燕順拼命。宋江答應日後成全他一樁親事,才平息了爭端。後來,梁山攻打祝家莊,活捉扈三娘,宋江將扈三娘嫁與王英,一個侏儒猥瑣的好色一代男,抱得梁山最漂亮的美人歸。這也使王英成了除了徐甯、張青、孫新(董平勉強算一個)之外,梁山上又一個娶了妻室的男人。
再說宋江,一副正人君子樣,其實是個好色之徒。他先是用錢支助閻婆惜葬父,趁人之危笑納了送上門來的閻婆惜,兩個人未婚同居,不給別人名份,大有包養之嫌,後來還殺了這可憐女子。再者,色膽包天,冒著生命危險進京城去看花燈,花了梁山大一百兩黃金,得以與京城名妓李師師親近,不巧大宋皇帝來與李師師幽會,使他一夜春宵泡湯。
梁山絕大多數好漢不近女色,是一個讓人頗為費解的事。本來,“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好色本是很正常的事,“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有違人的基本欲求,我就不相信梁山好漢是“特殊材料製成的”,至少上面所舉五人的好色、搶妻之事,說明梁山好漢發育正常,沒有被塑造成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而是荷爾蒙激素也會膨脹的凡夫俗子。
再說了,愛情婚姻不是什麼壞事,是人類繁衍之需,也是社會關係建立的起始。如李贄說:“夫婦,人之始也。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婦正,然後萬事不出於正。”(《夫婦論》)男人是乾,女人是坤,乾坤之合再正常不過。孔子曾感概“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論語•子罕)哪有幾個好德要多過好色的人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幾個人敢前衛到奉行獨身主義呢?更不要說,每個人都有繁衍自己基因的“動物衝動”。梁山漢子們之所以壓抑自己的性欲,除了受宋朝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影響(應該很小),實是有非常深刻的政治考量。
一、一個人闖蕩江湖,尤其是加入造反的江湖暴力集團,這是一件危險係數極高的活兒,隨時都可能腦袋搬家。
說得難聽點,今天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快活無窮,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捕下獄,慘死刀下。對於江湖造反者而言,活一天算一天,快活一天是一天,很難顧及明天。自己都沒有明天,如何能給愛人明天?不能給愛人明天,還不如沒有愛人。
亦舒曾說“戀愛與革命,都必須要非常年輕,非常非常年輕。”——真是這樣的,人年紀大了,戀愛與革命就變成了奢侈品,顧及的現實太多,而戀愛和革命這種東西牽掛的越少越好。造反這事,拖家帶口太累贅,行動不方便,除非自己在江湖裡混出個人模狗樣,在江湖暴力集團裡做個頭頭腦腦,配備私人服務人員,有人幫你照顧家人孩子,否則,革命工作都忙不過來,哪裡有時間照顧家眷孩子?總不能只顧生不顧管吧,造人像下雞蛋,隨隨便便送人,很不人道。還是光棍一條鬧革命比較方便。
更主要的是,拖家帶口,一旦被官府抓獲,累及親人,於心不忍。當造反者勢力弱小,只是“地下組織”,又沒有“革命根據地”時,活動秘密,行蹤不定,來去如流,社會關係越少越好,拖家帶口容易暴露目標。所以,梁山好漢“不親女色”,不結婚生子,寧願“打熬筋骨”,看似奇怪,實是為了便於幹革命和安全起見。等革命成功了,官爵加身,那還不就像阿Q說的,喜歡誰就是誰;或是離掉仍在老家的糟糠之妻,再娶年輕漂亮有文化的城市知識女子,歷史之上,又不是沒有。
二、在造反的初期,江湖暴力集團很微弱,不知道能不能成氣候,除非像周通這樣強行霸佔民女,梁山好漢很難獲得主流社會良家女子的身份認同,並主動抱懷送抱。
因為,受到政治權力的打壓和意識形態的抹黑,在主流社會眼裡,綠林響馬、大盜山賊、土匪黑社會等江湖人士,並不是“正經人”。更何況,嫁了朝廷極力抓捕的“逆賊”,等於甘做“反革命家屬”。有幾個女人甘願冒著家族被誅連的危險去嫁給一個“反革命反子”?就算她願意,家人也不會同意。劉太公不願意將女兒嫁給周通,未必不為了一家人身家性命著想。
像孫二娘與張青,顧大嫂與孫新,是沒有投身革命時已經結成夫妻。而扈三娘與王英,之所以結合成夫妻,是因為他們已經投身造反事業,彼此是“革命同志”,有共同的革命理想,結成了“革命伴侶”。梁山上“革命女同志”太少,好漢們只好“打熬氣力”,後來那麼多好漢同意招安,誰知道是不是與熬不住有關呢。
三、梁山頭頭晁蓋以身作則,尤其是宋江進行的革命性愛觀教育,也壓抑了梁山好漢們的性欲、情欲。
作為造反的領袖,宋江在很多場合都講到,“貪女色,不是好漢的勾當”,“但凡好漢,犯了‘溜骨髓’三個字的,好生惹人恥笑”。反對梁山幹部親近女色,干預幹部的私人生活,不許他們亂搞女人。原因是,幹部生活作風問題事關革命成敗。革命是出生入死,不是兒女情長,一旦耽於兒女情長,容易掉進溫柔鄉,不思進取,喪失革命鬥志。燕順之所以能容忍王英好色,是因為“這個兄弟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這些毛病”,看在王英沒有因貪戀女色,喪失革命鬥志的份上,睜一眼閉一眼。
但是宋江不這樣認為,他認為貪女色不是好勾當,會遭人恥笑,為什麼這樣說呢?原因是,梁山的“革命女同志”太少了,好漢們想搞女人只有兩途,一是強佔民女,二是泡青樓、逛窯子,這兩樣都會致革命於失敗的深淵。
拿強佔民女來說,人們何止是恥笑,那是憤怒,那是對梁山的仇恨。為了保持梁山的正面形象,需要梁山好漢們注意私德。要是在私德上立不住腳,比官吏的私德還差,便無法取信於主流社會,更不足以對抗朝廷。因為道德是一種武器,弱者的武器很少,會更看重這個道德武器,要利用這武器打壓對方,把對方的道德污點誇大,但必先要自己道德沒有或儘量少有污點。從政治戰略要求上講,宋江必須要梁山幹部管好自己的“傢伙”,不要到處闖禍。
江湖造反集團一方面宣揚當朝統治爛到根子了,把當朝皇帝描繪成昏君、淫賊,把官吏說成貪得無厭,欺男霸女,吃人不剝皮,激起人們對“舊社會”的仇恨。一方面大力宣揚“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伐無道,誅暴秦”;宣揚自己“替天行道”,“造反有理”;宣揚自己代表了社會的正義,代表了歷史前進的方向,代表了時代發展的潮流……,以此讓人們相信,自己必然會取代舊政權,建立人人滿意、皆大歡喜的新政權、新社會。在那個新社會裡,“等貴賤,均貧富”,“均田免糧”,“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這是一場意識形態的思想輿論大戰,這個一定要有強有力的宣傳機器和得力的筆桿子才行。
因為憧景江湖暴力集團勾畫的“大餅”,可以想見的是,在“革命形式一片大好”的時候,會有大量的流民加入到梁山集團,其中包括一些對未來新政權和新社會充滿無限幻想的女性。他們紛紛選擇嫁給梁山領導幹部,對這些績優股提前埋單,期待將來能贏得驚人的收益。
問題是,梁山在宋江的領導之下,“只反貪官,不反皇帝”,一直懷著招安之心,並沒有為人們勾勒出一個建立新政權、新社會的美好藍圖,也沒有拿得出手的筆桿子來進行思想輿論戰,這就註定了不會有什麼新女性冒著生命危險投奔梁山。梁山統共108位將,只有三個“革命女同志”,內部分配嚴重失衡。而且,孫二娘和顧大嫂都是上梁山之前已經結婚。
好不容易打祝家莊時擒獲了一個梁山頭號美女扈三娘,卻因為王英是宋江的親信,加之宋江曾經應答給王英提一門親事,只好將扈三娘“分配”給五短身材的王英。這叫“組織分配”,扈三娘雖然打心裡不願意,但也不敢違背“組織安排”——“推卻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其他的好漢可能心裡不服,覺得扈三娘這枝鮮花插到了王英這堆牛糞上,但也不好意思說什麼,畢竟這是“組織安排”。
再拿泡青樓、逛妓院來說,也不好,既容易壞了梁山的名聲,也容易被官府發現。史進為什麼被官府抓走,吃盡皮肉之苦?不就是因為妓女李瑞蘭告密麼?一個與自己“往來情熟”的妓女尚且出賣自己,其他的更不消說。
有道是“二八嬌娘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梁山幹部將精力都放在女人身上“溜骨髓”,而不是“打熬筋骨”,就沒有精力幹革命工作,沒有力氣攻城拔寨、打人殺人。要是梁山好漢搞了一堆女人,當時又沒有避孕的好辦法,生出一堆小好漢,這得牽扯多少幹部的精力進去,也必將大大地增加梁山的財政壓力,都是非常不利於革命的事,這是宋江不能不提防的。
雖然宋江自己生活作風問題並不好,想必深知“英雄難過美人關”和“女人壞事”,“紅顏禍水”,非常重視抓幹部的生活作風問題,不能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影響革命,妨礙工作,這叫“抓身體,促革命”,梁山事業不能毀於“臍下三寸”。
宋江的革命性愛觀教育還真的管用,李逵就身體力行,“並無淫欲邪心”,對女性有一種強烈的排斥感,李逵見宋江到東京和李師師吃酒,就好生氣忿,大鬧了一場。後來以為宋江搶了劉太公的女兒,勃然大怒。一貫信服“宋哥哥”的他居然掄了大斧要砍宋江:“我當初敬你是個不貪色欲的好漢,你原來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你不要賴,早早把女兒送還老劉,倒有個商量。你若不把女兒還他時,我早做早殺了你,晚做晚殺了你。”
可是我們發現沒有,禁(性)欲禁得最狠的李逵,喝起酒來、殺起人來也是最狠、最無情的,連無辜的生命也不放過,連已然投降的扈太公一門盡數殺了;也是他反對招安最激烈,恨不得蓋晁做大皇帝,宋江做小皇帝,他有要機會做大將軍的人。為什麼?
因為禁(性)欲是為了另一種欲望的獲得,梁山禁性欲是為了未來權勢的欲望滿足。一旦他們打下江山,坐有天下,則所有的禁欲都會得到了千百倍的回報。所以,禁欲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縱欲;壓抑是另一種放縱,是在打人殺人、喝肉喝酒上的放縱,是在得了天下之後想要誰就是誰的放縱。
總而言之,梁山好漢們“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緊”,並非他們是“特殊材料製成的”,而是為了更大欲望的獲得。這種壓抑扭曲極易走向兩個極端:要麼將造反看得高過一切,為了造反,一切身心上的楚痛欲望,包括性欲都能熬得,甚至人倫親情都可以丟到一邊;要麼是極時享受行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有機會就縱情聲色,包括史進和宋江,以種種名義跑進青樓、妓院去。這就是梁山上“性”與“愛”的特殊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