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想一想
太多不解、太多不捨、太多不甘、太多不願意，
這一切轉變發生在這一週，讓人難以接受。
二〇ㄧㄧ年是我最哀傷的一年。
記得那幾天大雨連綿，一如我們家人的心情，
陰雨霏霏。
我的父親在醫院奮戰七十天後，仍於第七十一天，民國一百年十月一日( 星期
六) 凌晨五時，離開我們。父親因心肌梗塞、心律不整等急性因素進醫院，經
過了二十次電擊、心導管安裝支架、心臟電燒手術後，心臟問題獲得控制，等
待安裝「心律調整器」，以預防在院外發生心律不整時，能自動電擊，拯救老
爸的生命。
這過程經過許多危機，包含我怎麼也喚不醒他的呼吸衰竭休克、心包膜積水導
致心臟輸送困難而休克，無論多困難，老爸都一關一關闖過，勇敢奮戰。
在等待的過程中，老爸常燒燒退退，肺不時積水，得多次插管，身上已數不清
多少個洞，還進行肺部的肋膜黏合術，讓肺裡頭不容易積水。
聽到這些歷程，或許您腦海中呈現的是一位病厭厭的老人家，但卻完全不是。
父親始終樂觀以對，和孫子們開玩笑、說笑話，即使胸旁插著管，他仍提著血
水筒，和魚蝦一起去散步，做運動復健，是個最配合醫療、最有信心的病人。
見他氣色漸好、體力逐漸恢復，心裡非常高興，更為他堅強的毅力而感動，常
常不是我們鼓勵他，而是他的堅強鼓舞著我們。
在等待發燒減緩的過程中，安排斷層掃描，院方發現父親有肺腫瘤，預估約六
公分，轉由胸腔科接手，醫師對老爸病情十分樂觀，認為只要將右上肺葉的腫
瘤切除即可。但是，隱憂已經存在，其一，父親這時的免疫力、抵抗力很差，
雖然體力恢復，但似乎只是表象。其二，醫院的心臟科給父親很大的信心，但
該院的胸腔科是否可以與之比擬？這些都是後話，帶著對醫院、醫師、病況的信心，老爸決定動手術切除肺腫
瘤。
手術後隔天，老爸可以拔掉插管，氣色很好地跟我們說話，我們一度認為又過
一關。
但過兩天，再度插管，肺部感染肺炎，並感染金黃色葡萄球菌，屬於院內感
染。痰多不斷，也容易發炎影響癒合，切除肺葉的傷口仍呈現漏氣，得再進一
趟手術室，此舉已悠關生命，當時老爸腸胃已無法吸收，除了鼻胃管，只能靠
體外靜脈注射營養，就這樣每況愈下。
當父親再度從手術室出來，已呈現意識不清。醫師解釋應該是麻藥未退，未料
卻是病毒引發敗血症，讓多重器官缺氧，到了下午，被通知到醫院，請我們通
知家屬，預估時間僅剩幾小時。
我們怎能接受？就這幾天病情急轉直下，不是心肌梗塞、還沒跟肺癌奮戰，而
是病毒感染引發敗血症？這讓人太難接受了！什麼難關都闖過來了，卻因這種
非戰之罪？
那是難熬的下午，近親都到醫院看爸爸，我們求醫生不要放棄，即使微乎其微
的機率，我們仍期待奇蹟。於是，醫生用最強的強心針、最新的抗生素、呼吸
器用一百的氧濃度，為的是維持父親的生命蹟象，我們要的不是生命蹟象，我
們要父親醒過來。到後來，急性敗血引發多重器官衰竭，機率幾乎是零，他們仍會用藥，但家屬
要決定，是否持續用藥？心跳變慢時，是否實施心臟按摩急救？
這麼困難的決定，卻留給最愛父親的我們？
整個下午的艱熬、陪伴老爸到深夜，也同時等到我先生從香港趕回，近十二
點，全家人在父親身邊，跟父親再說說心裡的話，告訴他我們有多愛他，請他
要加油，挺過這一關。
我們希望父親挺過這一關，但看父親因施打各種藥劑，腎功能又衰竭難以排
尿，且出現水腫，讓我們好心疼，我們不忍父親受苦、又不忍父親離去。那晚
各自回家，已近半夜一點，難熬的一夜。
凌晨三點半，哥哥接到醫院電話，說父親血壓心跳直掉，須家屬同意施行急
救，也要我們立刻趕到醫院。準備出門時，換我接到醫院電話，住院醫師告訴
我：「你父親經過急救無效，心跳已成零，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我整
個人呆住，還跟他說謝謝……。
老爸，您是擔心我們要面臨殘酷的抉擇，於是自己決定嗎？但我們希望再見到
您呀！
直奔到醫院，沒有人有勇氣進去看老爸，這些日子，我們最關心的，就是老爸
的心跳多少、區線如何、血壓多少、呼吸次數多少、含氧量多少……，我們
怎麼有勇氣看老爸的心跳呈一直線、血壓成零？怎麼有勇氣，面對喚不回的老
爸，他是這麼熱愛生命、這麼努力對抗病魔。
只是，現實是殘酷的，院方讓我們再進去跟老爸說說話，看看他、摸摸他，隨
後拔下管子，宣布凌晨五點鐘老爸離開我們。
不敢想像，電視劇裡的情節，正在身上發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在這
裡，看著這些畫面一一演出，為什麼這次的角色由我們來演。院方人員為父親做最後的整理、擦拭和換裝，帶了父親生前喜愛的衣褲、鞋
子，依習俗由女兒為父親穿上襪子和鞋子，為父親送行。
眼已哭腫、眼前一片模糊，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出院？不是等著開慶功宴嗎？
不是應該挽著你的手，一起走出醫院，為什麼您躺在那兒……。
太多不解、太多不捨、太多不甘、太多不願意。這一切轉變發生在這一週，讓
人難以接受。
我們既要堅強面對現實，處理後續的事多如麻，也要壓抑住自己的悲傷，理性
討論接下來怎麼做。
這時候竟是我和哥哥來面對這些。我其實沒有想像的堅強，但經過這七十天，
又似乎是勇敢了些。帶著紅腫的眼睛、隨時會成串落下的眼淚，還是要勇敢面
對接下來的所有事。
※圖說：那年盛夏的蓮花池畔，阿公教蝦米畫圖的樣子，和他爽朗的笑聲，都
記憶在蝦米的畫作裡。【教出好大人】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