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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3-21 18:48

古代下圍棋為何是文人雅士必備技能?

圍棋與“文化”一旦剝離,機器模仿就變得相當簡單啦。
世界正進行一場人機大戰,穀歌公司的人工智慧機器“阿爾法狗”(Alpha-go)PK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前者勝了兩局。人工智慧一級棒,但也給人來帶來一絲憂傷:號稱人工智慧最難攻破的圍棋,也被演算法技術解構成一道道數學題,冰冷的機器也能模仿,這項棋類競技運動,人類還有奔頭嗎?
不過,要擱古代,“琴棋書畫”的“棋”可不是只有競技,更不是數學題,它是一個有修養的文人所必須的技藝,不以競技、不以贏取獎金為目的,具有濃濃的文化味。古代,為何下圍棋是一項文化活動?
圍棋是文人雅士應學會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古代的圍棋本身就是文化符號,與“競技”不搭
圍棋的黑白子兒、方棋盤形態,極像古代中國人的宇宙觀。黑白是天下最簡單的顏色,萬物可歸入“陰陽”(黑子為陰,白子為陽)。棋子圓形,棋盤方形,“天圓地方”,每一步落子,都是“天圓而動”“地方而靜”的合一。
不過這只是解釋之一,更多的說法還有:圍棋是古代帝王占卜的工具。圍棋來自中國古代星象圖,黑白子兒就是天上的星星點點。棋盤361個交叉點,表示農曆年的361天,棋盤四部分就是四季,每部分有90個交叉點,代表一個季度的90天。
上述說法很有文化,但一開始未必那麼有文化,傳說圍棋是上古的“堯”帝發明的,他兒子丹朱很會玩。後來舜帝拿來治療兒子商均的智商。這一傳說真假難辨,不過在傳播者眼裡,圍棋至少是有益思維訓練的玩具。
海昏侯墓內出土的圍棋棋盤
這一傳說盛行於南北朝時期,彼時士大夫非常愛下圍棋,衍生出了非常多的雅名,像“手談”,說的是棋手啥都不說,只用手在棋盤上動來動去,用手交談。“坐隱”,形容人正襟危坐,好似禪定的僧人。
最有意境的是“爛柯”,傳說東晉一個賣柴火的漢子,歸途中觀看兩小孩下棋,不知不覺已過去百年,斧柄已經爛掉,故事意在說明一百年再久,也不過一局圍棋,人沉浸其中,樂而忘憂。故圍棋又別稱“忘憂”,比單名一個“奕”字更有文化味。
可以說,在古代文人眼中,圍棋最大用處即是無用,不競技、不發財,純粹好玩,又沾上高深的傳統思想符號。這一塑造過程,離不開文人士大夫的參與。後來被整齊納入“琴棋書畫”四項修身藝術,圍棋幾乎成文化人必備的一項技藝。
下圍棋能修身養性,一度是文人的專用玩具
我們能想像到的圍棋高手過招境界是:對弈名山,雲霧繚繞,吸風飲露,恰似仙人,一局之間,世上千年。這種想像極富道家文人的意味。像西晉阮籍,嗜好玄學,酷愛圍棋,有時竟到了用生命下棋的地步,和尚也愛下棋,尤其是那些士大夫出家人。
唐朝僧一行原名張遂,本不會下棋,出家後偶然見著當時號稱大唐第一高手王積薪在與他人對弈,看了一遍後竟然學會了,水準還與王不相上下。對和尚來說,棋局是看破生死的道具,黑白廝殺,死中有生,生中有死,萬事無常,萬事皆空。多下,就能多悟禪理。
儒家士大夫文人把圍棋當作修身遊戲,王安石心態很好,下著下著覺得要輸,還沒下完就認了,覺得勝負不是什麼事兒,下圍棋可以涵養豁達的心胸。蘇軾更看得開,他覺得圍棋“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勝負好不影響本人的心情,下棋是為了觀天下大勢、取天下大道、察天下永恆之事,不爭勝負。圍棋真是修身、求真理的貼心助手。
范仲淹則真正體悟過下圍棋時的思慮,他說圍棋的每一著都是“精思化入神”,“一子貴千金”,可見其癡迷程度,而六一居士歐陽修也專門談過圍棋的下法。
高級知識份子如此重視圍棋,並不代表圍棋能和儒家“六藝”——禮樂射禦書數相提並論,它再怎麼高,也高不過閒情雅致的範疇,將圍棋與“琴、書、畫”歸為一類,已是抬舉,不過它成功上位並非一朝一夕。
《圍棋仕女圖》絹畫,1972年出土于吐魯番阿斯塔那187號張氏夫婦合葬墓,執棋貴婦應為唐代六品官吏之妻。
南朝的梁武帝嗜好圍棋,舉國若狂,還創作《圍棋賦》,唐代曾設有棋待詔的官職,有官員專門陪皇帝下棋。而對於男性文人而言,贊他會“琴棋書畫”,則是一大褒獎,唐代張彥遠的《法書要錄》說,袁辯才“博學工文,琴棋書畫,皆得其妙”,說他愛讀書,會寫文章,也會下棋彈琴畫畫寫字,一級棒。
明代,琴棋書畫就用來常常誇獎女性,《喻世明言》介紹某女,“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清代張南莊《何典》中說某女,“不拘描龍繡鳳,件件皆精,琴棋書畫,般般都會。”說明琴棋書畫已是男性文人標配的技藝,而女性若都會,就值得一贊,畢竟罕見。圍棋在文人士大夫圈內已有相當的普及度。
圍棋現在成為智力遊戲,也可視作文化內涵剝離的結果
文人不恥于在圍棋上一爭勝負,而有著更高的文化追求,並不妨礙圍棋走向競技的趨勢,推手就是底層民眾,特別是明清時期。各類史料記載,圍棋成了一門生意,職業棋手出現了。
棋手的收入主要來自達官貴人賞賜的“賭彩”,以及圍觀者施捨的“幫彩”,棋手也會開一些培訓班,傳授棋藝,收一些學費。
明末國手過百齡編著的圍棋案例書《官子譜》,其中收錄了所謂的“東坡”棋局。
明朝初期,民間圍棋賭博風氣很盛,朱元璋不得不下令禁棋。不過效果不大,民間圍棋高手層出不窮,一直延伸到了清初,所謂“諸子爭雄競霸,累局不啻千盤”,“海內國手幾十數輩,往來江淮之間”,沒有全國性的圍棋競技大賽,民間通過私人競賽,積累起競技經驗。
明末清初國手過百齡收錄大量圍棋案例、死活局、圍棋理論,編成《官子譜》,沒有大量棋賽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些著名的圍棋對弈事件也流傳後世,如康熙時黃龍士大戰徐星友三十局,乾隆時,施定庵與範西屏下出著名的當湖十局,對此棋界津津樂道。
可以說,高雅的藝術在明清時期逐漸通俗化,已然不復文人們下棋時的心態。主流棋手已不是文人,賣唱的戲子、占卜的郎中都能對上一兩局棋。當商業文明浸入棋局,文化味漸漸淡去,“逐利”取代“忘憂”,成為重要的勝負觀念之一。
日本昭和“棋聖”吳清源(1914-2014),原籍福建。
及至近代,儘管圍棋起源於中國,可圍棋規則竟是日本定下的,所謂段位制、棋院,都是日本棋手所創,國人吳清源在上世紀30年代赴日本,參與制定“新佈局”,日本棋界出現大批一流國手,但最牛的仍是吳清源。
新中國成立後,中日之間經常搞擂臺賽,勝負觀逐漸與民族強弱掛鉤,贏了就是為國爭光,封為棋聖,這與民眾對運動員在國際大賽中的期待一樣。
所以,圍棋不再是一場文化活動,更像是一場智力運動,變得更為純粹。圍棋與“文化”一旦剝離,機器模仿就變得相當簡單。
結語 帶有競技因數的圍棋,受商業文明的挑戰,逐漸剝掉了士大夫調製的文化味,變成純粹的遊戲、玩具。這不妨視作在現世生存的一大技巧,畢竟門檻低,容易被普羅大眾接受。但既然是“遊戲”,永遠都會有比它更好玩的玩具出現,圍棋逐漸小眾,僅靠圍棋大賽吸引輿論的趨勢不可避免。
現在人機大戰又開始了,比商業更冰冷的機器開始挑戰圍棋的競技力。如果李世石遭完爆(反正怎麼下都下不過機器),那麼人類是否可以卸下功利目的,放圍棋重返“忘憂”界,舒緩日漸增大的生活壓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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