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在放假的時候，去那種中小城市，既沒有大城市的淡漠，又沒有鄉下的荒涼，在這裡，我感覺更像一個放鬆的異鄉人。
那天我跟朋友坐上那輛計程車的時候，就是在這樣的城市和這樣的狀態中。本想趁機打個盹，結果車子開動沒多久，司機就興致盎然地問我們為何不坐過河的渡輪，那樣更便宜距離更近，我說碼頭大排長龍，而我們等一下有約，所以只能出此下策。然後我半開玩笑地說，也要給你們生意啊。結果這一下，讓司機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他自己的故事。
他說他腿腳有些不方便，所以很難找到工作，迫不得已開起了出租車。他絮絮地念叨開出租車的不易：要還車貸每天都有壓力，早上都會焦慮今天是不是能載到足夠的客人；在街上跑耗油，到大飯店候車比較好但是都要加入車行抽成很凶；最後感歎人生的不易。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隨口問他有小孩了嗎？他沉默了一下，說「曾經有」。我們一驚，不好追問。沒想到停頓了一下，他主動解釋了起來。
多年前他跟拍拖了六、七年的女朋友結婚，日子雖然不富裕但是也算恬淡，很快就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他還向銀行貸款買了房子。他妻子是開發區工作的女工，工作辛苦薪水也低，他就出錢讓老婆去補習準備考公務員，自己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考了三次，他老婆居然考上了，順利轉到了公家機關。本來以為是好事，但是問題來了。
他老婆開始慢慢嫌棄他的計程車司機的身分，覺得在同事面前不好意思提起，階級的分野於此開始出現，他們開始拌嘴，鬧彆扭，他老婆開始嫌棄他，抱怨他沒有生活趣味等等。最後，走到了女方提出離婚這一步，這一次他真的憤怒了，他想我當初那麼辛苦養家，你才能安心考試，現在生活好了卻嫌棄我，這也未免太無情。他要求對方歸還當初房貸的部分，因為這是他辛苦工作掙來的，「錢拿來，馬上簽字離婚，否則免談。」目前兩個人雖然沒有離婚，但是早已分居。他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你女兒呢？」我小心翼翼地問。他長歎一口氣：「有奶就是娘啊，你懂嗎？」我無語。
彼此都沉默了一陣，他卻笑了：「其實也沒什麼了，人生就是這樣。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我現在每天就是出車，回家吃飯看電視，睡覺，再出車。就這樣囉，生活還是要過啊。」我連忙附和：「是啊是啊，想開一點吧大哥，既然都這樣了，總也是要好好對待自己啊。」他也點頭。然後我們就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
窗外的夜色漸深，車輛稀少，我把頭靠在車窗上，心裡還是回味司機大哥的私人敘事，沒多久目的地就到了。付錢，準備下車的時候，司機悠悠地又開口：「其實分居到現在四年了，我沒去過夜店找別的女人，也沒有去小吃店找妹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們匆匆下車，跟他說謝謝。車子頂部的燈重新打亮，慢慢地駛入了遠方的黑暗。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想起一首歌的名字：〈好人一生平安〉。
◎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