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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2-20 19:08
死得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我知道齊邦媛的時候,已是2009年,她85歲,《巨流河》剛剛出版。到她90歲的時候,她總結自己的一生:“很夠,很累,很滿意。”教書育人、寫作、翻譯、提攜後輩……一生都在奉獻。
她桌上有牛皮紙袋,裝著“預立不施行心肺復蘇術意向書”,靠牆放在顯眼的位置上。她坦然說到死亡:“我跟醫生講,萬一我被送來,請你不要攔阻。我對死亡本身不怕。怕的是纏綿病榻。我希望我還記得很多美好的事情,把自己收拾乾淨,穿戴整齊,不要不成人樣要叫人收拾。……不要哭哭啼啼,我希望我死的時候,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什麼是讀書人的樣子呢?
1935年,瞿秋白被抓獲。6月18日,監刑官走進他的囚室,向他出示槍決命令。已在獄中完成《多餘的話》的瞿秋白,此刻正在伏案寫詩,聽了頭也沒抬,答:“我生有小休息,也有大休息。今後我要大休息了。”直到把詩寫完後,他才起身去刑場,選了一塊草坪,盤膝坐下後,對劊子手點頭微笑說:“此地甚好!”慷慨就義,是讀書人的樣子。
2003年,作家蘇偉貞的丈夫張德模因食道癌復發再度入院,早知沒有離開醫院的可能性,他還要求妻子:“帶書給我看。”不是對未來時光有規劃,只是讀書人一生的日常模式,不打算因為囹於疾病就斷裂。每天一疊書帶進去,看完了的一疊帶出來。病情漸次危重,他把其中一本厚書擲出來:“這本不要了。我怕我來不及看完。”幾天後,他進了急救室再沒出來。妻子簽完所有的字,去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床頭櫃上的書,還翻覆著,停在最後一次被讀到的地方。死亡,割切時間,使其成為“生前”與“死後”,閱讀,又令時間永恆,永恆到一句話一條畫過的橫線。活到老,讀到老,讀到最後一刻,也是讀書人的樣子。
張德模去世後,蘇偉貞寫下悼亡之作《時光隊伍》
最令人歆羨的死亡,當屬董鼎山。
2015年年初,93歲高齡的董鼎山給讀者寫了一封告別信:“‘向讀者告別’——懷了無比沉痛的心情,我寫了上面五個字,向多年來的讀者們告別,結束將近80年(14歲開始發表文章)的‘寫作癖好’(我說‘癖好’,而不說‘寫作生涯’)。”他老了,退休都三十多年。死亡一直在追他,那與死亡伴生的衰退、疲倦、軟弱、病痛……都在追他。
“我不但對寫作告別,也等於是向人生告別。到了93歲,生活小節都有困難;……我對報章、雜誌、書本、時事、電視、電影等也漸漸失去興趣,單靠一台電腦與親友保持聯繫。”死亡漸漸追上他,握住他的衣袖,絆住他的腳,他再也走不動了。
董鼎山和他的夫人及外孫女
他謝過最後幾位專欄編輯、出版編輯與有心文友,最後一句話是:“再會了,讀者朋友們。如有來訊,將使我非常開心,以解除我的寂寞。”
作為讀書人的他,先行離去;他的肉身,在2015年12月,也安然靜默。
這是我能想像,身為作家,最體面優雅的死亡:結束最後一部連載、停下最後一個專欄、結束最後一部書的三校。不想出版的日記信件燒毀,想留存後世的交給助手。半生收藏的書籍有價值的移交給圖書館,其他的,你們誰愛看誰拿去。向所有人說過再見後,慢慢地,在近百之年,合上眼睛。
死得是個讀書人的樣子,真是至大福氣。但願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