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日期:2009-02-17 記者:文 南方朔(作家、詩人、評論家、新聞工作者)
在國際財經論壇上，有一個形容亞洲的負面觀點，那就是「最後一名的競賽」（Race to the bottom），它指的是流行在亞洲政府間的一種習慣反應模式，那就是一旦國際需求降低或供給過剩，而使得出口競爭趨於尖銳，各國為了貪圖匯差的競爭力，就會以貶值作為刺激出口的手段。一旦競貶之局形成，大家就比賽要當最後一名。
競貶之勢，再度蠢蠢欲動
以競貶作為刺激出口的重要手段，雖然在情況發生時似乎讓人覺得不無道理，但若深入全面思考，它是不是「短多」猶未可知，但「長空」之局卻相當確定：
（一）由於過度相信匯率這個出口競爭的手段，國家及企業對於涉及競爭力的其他因素，如自主技術的研發、提高生產力、公司的內部改革，以及國家方向等，即會掉以輕心。
（二）以貶值為手段，未必會對出口造成立即刺激，卻會很快反映在進口成本的增加上，它不但可能造成「進口驅動的物價上漲」，當貶幅過大時，反而會大幅抵銷掉整個國家以外幣計算的國民生產毛額。這也是競貶不宜輕啟的原因。
（三）貶值，特別是主要國家的大幅貶值，在當今的貿易秩序裡，早已被視為「反自由化」的動作，極容易招致國際社會的報復。
就以亞洲金融風暴後為例，當時亞洲貨幣競貶，人民幣堅守不動，獲得美歐極力讚賞。其實人民幣堅持不動也是有其盤算的，因為設若人民幣參與競貶遊戲，由於它的目標太過顯著，必將招致美歐報復。
此外，貨幣重貶，在資本市場上也會被認為是不「親資本」，它會使得外資蒙受到匯差損失，而使外資倉皇匯出，至於曾經發行外幣公司債及外幣借款者，也當然受到傷害。
上述這些，都是過去發生在亞洲的「最後一名的競賽」所累積的教訓。但儘管累積了上述教訓，由於目前全球衰退及需求的降幅超過人們預期，亞洲國家的出口減退之速，也超出人們意料之外，於是各種極端反應遂陸續出現，在歐美，乃是為了保障其本身的就業機會，而經濟國家主義漸興；在亞洲，則是為了救出口而競貶之勢已在胎動。
美歐的經濟國家主義及其延伸而成的保護主義，當然錯誤，而亞洲包括台灣在內的貶值刺激出口，同樣的不正確。
新興亞洲，難當消費車頭
首先就大形勢而論，去年全亞洲無一例外，皆出口大幅下滑，成長也隨之下跌。
日本從去年八月起，日圓持續升值，對美元的升幅高達二成三，出口也跌掉了三分之一，但日本跌掉的出口，並沒有任何國家因此撿到便宜，特別是貶值幅度最大的韓元，也看不出對出口有任何提振之效。
由此已經可以看出，在亞洲出口部門過度發展的此刻，當需求大幅滑落，此時貶值所造成的匯差競爭力，其邊際效果已愈來愈小。而且參與這種「最後一名的競賽」的結果，搞不好久而久之，真的變成了最後一名。
目前全球都在拚命救經濟，美歐是風暴中心，當然災情慘重，但全球經濟除了彌補那個金融破洞外，更重要的乃是大家都希望找到一個新的消費火車頭，俾以新的需求來帶動全球的生產，而全球最大的新興地區亞洲，自然成了世人關注的目標。但在對亞洲的經濟結構及作法了解之後，卻發現亞洲不但不能扮演這種角色，反而持續走在拚出口、拚貶值的舊路。
西方財經論壇最近主張亞洲應擴大內需，不只是商品的內需與進口，更重要的是服務的內需，就是這種背景下的提議。根據西方論壇所提出的觀點，有許多分實在值得亞洲，包括台灣警惕：
其一，乃是過去十年，亞洲出口在GDP裡所占的比重，由三七％暴增到四七％，台灣則超過六二％；而相對的，則是二十年裡，消費則由五八％降到四七％，這顯示出「出口導向」及「出口驅動成長」的模式，早已在亞洲根深柢固，這乃是一遇到情況就拚出口和拚貶值的原因。
強化傳產，擴大服務內需
其二，由於「出口導向」，近年來亞洲已愈來愈著重資本密集的電子半導體業，而這種產業的投資對就業的貢獻率低，使得高低企業的所得差距日增，這乃是亞洲每個社會都M型化日益嚴重的原因。
這也造成低科技低工資的現象，亞洲薪資在GDP裡所占比重持續降低，資本利得所占比重則日增，這也是愈來愈多的中低薪資所得者，儘管還有一些過去的儲蓄，但一到經濟惡化，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愈來愈不能花錢的原因。
二○○八年亞洲出口大幅衰退，消費也跟著大幅且幾乎是同比率的衰退，這是個「雙衰退」，在理論上，它所顯示的，乃是所得不均程度的嚴重，已使亞洲內需降低，以內需來緩衝經濟衰退的功能逐漸消失。設若亞洲仍玩著「最後一名的競賽」的貶值遊戲，當進口變貴，內部的商品性消費必將滑落得更快。絕對補不回貶值可能的利益。
因此「出口導向」，而且是資本密集型出口的國家策略，已必須逐步調整了，資本密集產業過度投資，已造成過度競爭，它在情況惡化時，一季的損失就好幾百億元（看看聯電和奇美），如何強化傳統產業的附加價值，如何擴大內部各種新形態的商品及服務的內需，或許這才是既有利於自己，也有利於全球的作法。
而當然，「最後一名的競賽」的貶值，也就可以不必參加了！(非凡新聞周刊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