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訊》阿扁的政治遺產 八年執政成績被扁案燒成灰燼
文◎司馬文武；財訊雜誌授權刊載

扁家醜聞是一齣演不完的連續劇，觀眾從憤怒、噁心、絕望到嚥氣，現在連談都不想談，但是劇情卻欲罷不能，天天都有小驚奇。司法偵查和名嘴評論，有如對扁家的活體解剖，和對民進黨政府的鞭屍，為台灣的法治和民主提供一個怵目驚心的反面教材。 陳水扁一輩子都想當第一名，不論當學生、市議員、立委、市長都是全力以赴，要做到一二０分，當總統不眠不休，想不到在錢財方面也發揮到極致。先有七億，再來兩億，另有七億，再有不知多少億，搬錢橫跨歐、美、亞三大洲。國內幾乎所有金控公司都有進貢，扁家經手一、二十億美金，幾乎可向國民黨的黨庫看齊，但阿扁卻推說全不知情。他被傳訊七次，動員五千人維安，八位檢察官協同辦案，陣容可媲美麗島大審。前調查局長和國安會祕書長均因他而被收押，民進黨因他而趴在地上。阿扁絕非一般貪小財之輩，他不做則已，一發就不可收拾，必定要做到一二０分，這種紀錄，後人要打破，恐非易事。 民進黨靠阿扁出頭天 阿扁等於民進黨 把阿扁出身三級貧戶和阿珍的殘廢，當作扁家貪婪的心理基礎，對貧戶和殘障人士是很不公平的，其實扁家的貪腐，雖然規模宏大，但本質上是權力使人腐化的典型個案。把貪婪形容為邪惡之本性，把骨瘦如柴的阿珍描寫成惡毒的巫婆，這種妖魔化的做法，無助於我們對權力本質的了解，事實上，正常人在同樣的誘惑下，也有可能做出同樣的事，只是規模不會如此誇張而已。 假設阿扁所說的都是真的，扁家收到的都是政治獻金，他要那麼多錢幹嘛？建國基金是事後編出來的說詞，這筆錢應該是政治基金。阿扁準備用來操控民進黨，積攢卸任後在政界翻雲覆雨的本錢，有了這筆基金，從立委、縣市長、黨中央到獨派社團，他在綠營都是老大。二０一二年大選，他如重披戰袍，黨內幾乎無法抵擋。 當了八年總統，多數黨內精英皆屬臣子，每個人的斤兩，他都秤過，尤其對他有競爭關係的同輩政客，他們的弱點和缺點，他瞭若指掌。八年的時光，形成扁家王朝，四海之內，莫非王土，所有人才，皆歸我用。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皆在他的一念之間。在民主時代，沒有「朕即國家」的觀念，代之而起的是無比堅定的自信，以及捨我其誰的使命感。 洗錢案爆發後，他到處呼喊台灣國萬歲，聽來可笑，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是一種自衛本能。在絕望下，台灣國變成靈魂的救生圈。主張台獨的假先知和假彌賽亞，在台灣社會永遠有市場，市場雖小，但足夠他取暖。至於是否顛倒黑白或挑撥族群，已非他所考慮。 民進黨變扁家黨 缺乏再出發的動力 權力的腐化像人類發胖一樣自然，多吃一口，少動一下，新陳代謝緩慢下來，不知不覺就胖起來，民進黨靠阿扁出頭天，阿扁等於民進黨，甚至大於民進黨；捐給民進黨的政治獻金，由阿扁代收，李登輝有劉泰英，阿扁只有阿珍。國民黨有黨庫，扁家有金庫。阿扁可以自我安慰這是拿來跟國民黨拚的錢。他自己不懂得生活享受，阿珍連吞食都有問題，這大筆錢是為了革命大業，受益人為兒女只是便宜之計。這種自欺欺人的說法，有時候他自己也會相信，如此自我催眠，他才能維持鬥志，否則早就崩潰了。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在《世界又熱又平又擠》一書中反覆說明，在產油國家，油價和自由度往往成反比。油價愈高，產油國領袖愈不在意世人的批判，因為握有更多的支配權，可籠絡選民、賄賂和收買民眾的支持、抗拒改革的呼喊，他把它稱為「石油第一定律」，這個定律在阿扁與民進黨的關係上面，依稀可見。 阿扁的金庫愈飽滿，民進黨愈募不到錢，民進黨舉辦大型示威遊行，都有阿扁的慷慨捐輸；但愈依賴阿扁，就愈與社會缺乏互動、失去動員能力，與社會漸行漸遠，乃是自然的結果。佛里曼解釋，當一個國家過度依賴天然資源時，其政治經濟教育的投資優先秩序一定會受到扭曲，他稱之為「資源詛咒」。民進黨後來變成一言堂，變成扁家黨，至今仍陷在挺扁反扁的心結中，缺乏再出發的動力，因為飽受詛咒，中毒已深。 在這方面，阿扁只是順勢而為，隨著人性和權力的邏輯，民主的價值逐漸被腐蝕，民進黨的精神逐漸被掏空，民進黨變成一個既得利益政黨，變成維持現狀的保守黨，如何鞏固政權變成第一要務，鞏固政權就必須鞏固領導中心，民進黨就這樣一步步跟著阿扁走到懸崖邊上。 現在評論阿扁的八年功過，為之過早，因為，前任的功過，靠後任的表現來比較。馬英九的能力與其形象差距甚大，很少人期待他做出好政績，歷史一定會還阿扁公道，不會像今天一樣殘酷。但阿扁除了弊案以外，到底留下什麼政治遺產呢？ 第一、國會減半，改變台灣政治生態，地方派系獲得肥沃土壤，進步改革力量受到制約，民進黨在國會過半的機會渺茫。 第二、兩岸關係大逆轉，民進黨在大陸政策上自縛手腳，馬英九上台後全面開放，民進黨辛苦築成的防水壩一夕間決堤，民進黨毫無招架之力，兩岸關係如入無人之境，台海已變為中國的內海。 第三、烽火外交和祕密外交全功盡棄，祕密外交蒙上搬錢外交的惡名，總其成的邱義仁被收押，摛賊先摛王，象徵扁式外交的徹底失敗。如今外交部回到國民黨時代的好日子，獨立自主近親繁殖，大家安居樂業。 扁案讓八年執政只剩一片荒蕪 國民黨因此高枕無憂 第四、國防軍事以消極防守代替積極阻卻，以減少敵意，避免挑釁，建立互信為政策優先。阿扁時代的國家戰略觀已成歷史檔案，國防改革和軍事採購，大幅變更。扁政府的積極作法，早被當作廢棄物。大家循正常程序，過比公務員更穩定的生活。 第五、民主、法治、獨立、統一、主體性、言論自由、歷史情結、轉型正義，這些價值均須重新定義。批扁變成另一種轉型正義，「主體性」已成學術名詞，舊的價值被顛覆，新的價值尚未誕生。民進黨沒有論述，就不知何去何從。國民黨比較幸運，它根本不需要論述。 第六、一堆台獨大老和民主前輩在這段時間備受煎熬，他們的形象和價值觀，有的因考驗而更加受到尊敬。可惜，更多人經不起考驗。台灣的前途必須由新一代主導，扁家弊案加速人才的新陳代謝，也是一種貢獻。 第七、原住民、客家、外省人、閩南人的隔閡與猜忌大幅消失，阿扁雖然喜歡操縱族群，但在他主政期間，各族群的尊嚴、平等和權利均受到保護，尤其是原住民和客家文化的保存，社區意識的生根，以及新台灣人意識的產生，《海角七號》這部電影就是最好的例子。 民進黨因阿扁而執政，但他對民進黨的傷害也最大，民進黨文化和精神因他而變質扭曲，今天民進黨中央黨部的幹部大都曾任官職，早已脫離群眾，找不到回街頭的路，而台灣社會、產業結構、兩岸關係和國際情勢均已大不相同，民進黨要找到一條新路，並不容易，何況只要扁案繼續糾纏牽拖，國民黨就可以高枕無憂。 民進黨時代所用的人，幾乎全部掃地出門，扁政府的政策不是被推翻，就是大幅變更。八年執政只留下一片荒蕪？沒有幹過一件正確的事？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扁案仍在熱炒期間，無法客觀評論其功過。可以肯定的是，阿扁一步一步走上這條不歸路，民進黨也是一步一步陪著他走。權力有各種形狀，腐化也有各種偽裝，每一個人都可當總統，每位大權在握者心中都有一個小阿扁。這是扁家傳奇的開端，也是最後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