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後由 lion 於 13-03-04 20:51 編輯
見山不是山
by 柱子

我的母校
讀博士班的時候，曾經為了作研究，絞盡了腦汁。無數個日子裡，窩在諾大的圖書館裡的一個角落，桌上一本本厚重的論文，壓的自己喘不過氣來。窗外如畫般的風景，大學生們呼朋引伴的吆喝聲，和在一面玻璃後面的我，就像是電視靜了音一般，似乎毫無關係。
我的指導老師，是一位來自波蘭的中年女性，個子不高，為人謙和。在我到美國的時候，她已經是IEEE Fellow，中文應該說是國際電子電機工程師協會院士之類的頭銜，在我們這一行算是相當有成就的了。她給了我一個題目，一個到現在我都還覺得是個超級籠統摸不到邊際的題目。每週我跟她一對一會面時，我都很希望她能告訴我到底該作些什麼，但是她總是靜靜的在聽我說，偶爾給點意見。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問她：「老師，您有在想這個題目嗎？」她說：「有，就是你打開我辦公室的門到你坐下前，大概想了半分鐘。」從此我知道，靠她幫我想題目我永遠也畢不了業。
有一次，她告訴我，根據她的觀察，每一個博士班學生，都要經過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一個點子都沒有，每天腸枯思竭也擠不出點什麼東西。這樣維持大約兩年的時間，進入第二個階段的時候，他會有很多的點子，但是動手做了以後，發現大部分都不對，沒什麼用處。這樣再維持兩年，到第四、第五年的時候，他的點子變的很少，但是每每點中要害，一擊得手，想出來的點子少卻成功率高。
在我博士論文口試結束的那一天，我又回到了她那堆滿論文的辦公室。坐在她面前，想到這五年來的種種，竟然激動的掉下了眼淚。在父親過世的那段日子，我就那樣渾渾終日的拿著獎學金混了一年，她卻總是好言安慰我，鼓勵我繼續念。我跟她說，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我說：「老師，跟你作學問實在很痛苦。」舉例來說，跟我們實驗室在一起的另一位教授，他的學生，從進實驗室的那一天開始，每天都忙得不得了。原來，他們的老師給了他們很多的點子，光忙著驗證老師的點子都來不及了，哪有需要自己去找題目呢？跟這位教授的學生比起來，我的指導老師的學生，相對起來就每天惶惶終日，像隻無頭蒼蠅，整日在書堆中忙進忙出。
我的老師說：「看看你畢業時發表的論文，我覺得你的程度比其他的學生好多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接下來她說了一段我永遠忘不了的話。她說：「I don’t want to train you as a craftsman. Instead， I want to train you as an artist. 」（我不想把你訓練成一個工匠，我想把你訓練成一個藝術家。）
她接著說：「But， unfortunately， artist cannot be trained. Artist has to suffer.」（但是很不幸的是，藝術家是沒有辦法訓練出來的，藝術家必須要從苦難中形成。）
那一刻，我終於瞭解了這五年來種種的經歷，就是要訓練獨立思考的能力，能夠在一個複雜的領域，建立自己的想法，獨立的思考。我永遠的感謝我的老師。
會想到這些陳年往事，主要是有感而發。近日中醫的學習進入了臨床的階段，面臨活生生的病人，和他們期盼的眼神，卻發現自己腦中竟是混亂的思緒。理、法、方、藥學了這麼多，臨證全糊成了一團，這也有點像，那也有點像。心裡深深的覺得，中醫的確是門藝術，若不能融會貫通，臨證面對各種不典型的症狀，實在難以下手。病譜是連續的，純靠一個主證來套方，很難期待會招招命中。
所以我又再度回到了「一個點子也沒有」的時代。當然，這次不是我已經熟悉的電機領域，而是浩瀚無邊中醫世界。我想，依照讀書時的經驗，只要努力，必將能進入第二階段，而邁向第三階段。
和損友諸君，及讀者們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