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神演義》和巴爾扎克
我最喜歡的《封神演義》人物，不是各路神仙，而是姜子牙的夫人馬氏。因為她是最真實的。
薑子牙是七十二歲的老處男，馬氏是六十八歲的黃花閨女。由姜子牙的把兄宋異人撮合，兩人結了婚。
薑子牙當了幾個月的下大夫，因為鹿台工程和紂王起了爭執，丟官回家，對馬氏說：“我要去西岐創業了。”描繪了一番美麗的願景。馬夫人覺得大學生創業都不靠譜，何況是老年人創業，都是沒邊的事，死活不肯去，於是兩人就離了婚。
馬夫人隨後嫁給了張三老，是個菜農，天天在朝歌賣菜；而薑子牙在渭水邊釣魚，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十幾年後，薑子牙打進朝歌，官居一品；張三老還在賣菜。馬夫人後悔看走了眼，上吊自盡。
下面不妨再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封員外，從龍護駕有功，卻不得重用，投閒置散。然而封員外的女兒封小姐眼光甚高，非世家子不嫁。有一日，封小姐遇到了龍公子。龍公子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琴棋書畫、詩酒射獵無一不精。封小姐芳心大悅，認定他必然是世家子弟，欲嫁之時，卻發現龍公子在長安市上賣布，竟是個布販子，行商坐賈之徒。封小姐始怒終悲，心灰意冷，任憑龍公子苦苦哀求，就是閉門不見。最後胡亂嫁給了一個七十多歲的水師都統。誰知龍公子確是世家子，只是為了讓兄長襲爵，自謀生路，不惜漂泊江湖。後來兄長過世，龍公子理所當然繼承家業，並循例入選翰林，一時俊彥，蜚聲朝野。一次雅集上，龍公子與封小姐重逢，封小姐心亂如麻，舉止失措，旁人睹之，大笑而散。
這個故事，不是唐傳奇，把“封”字換成封丹納，把“龍”字換成龍格威，把“長安”換成巴黎，就是巴爾扎克的《蘇城舞會》。封小姐就是德•封丹納的三女兒艾米麗。
馬夫人和艾米麗，雖然差著幾千年，但心態都是一樣的。馬夫人也是心很高的女子：
第一，馬夫人很挑，不然怎麼會到68歲還沒出嫁？
第二，馬夫人很獨立。和薑子牙結婚之後，她聽說薑子牙靠結拜兄弟過活，馬上就勸他：“我們投親靠友，終不是個辦法。還得自己做些生意，才能自立。”足見有想法，有人格，決不是那種佔便宜沒夠的女人。
第三，馬夫人很喜歡官宦人家。姜子牙從紂王宮中水遁逃回，馬夫人第一句話就是：“恭賀大夫，今日來家。”見面不叫丈夫而叫丈夫的官職，足見“下大夫”幾個字在她心裡多麼重！
如果只是前三條，頂多只是難嫁，決不會造成她自盡的結局。和薑子牙離婚，只能算正常的婚姻試水失敗，決定她命運的，是走錯的下一步：
第四，馬夫人和艾米麗一樣，愛情受挫之後，容易自暴自棄。艾米麗嫁給了70多歲的舅公，馬夫人嫁給了一個賣菜的老農張三老。要知道馬夫人出身其實不差，父親馬洪，人稱馬員外。過去“員外”要麼指的是閒散官員，要麼指的是地方富豪。這完全不符合馬夫人的初衷。只能理解為失戀後容易亂方寸，正如《匆匆那年》裡的方茴。
第五，馬夫人自尊心很強。姜子牙功成之後，鄰居的一個老婆子“促了兩句”，促就是促掐、刻薄。老婆子說：“當日還是大娘子錯了，若當時隨了薑某，今日也享這無窮富貴，卻強如這裡守窮度日，這還是你命裡沒福。”正像艾米麗嫂子們對她的冷嘲熱諷一樣，鄰居的這句話，是壓倒馬夫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後，馬夫人上吊自殺了，封了一個人見人嫌的掃把星。
二、馬夫人和馬前潑水
《封神演義》裡，把薑子牙寫得好了。其實這個故事本來是這樣的：
•姜太公娶馬氏，好讀書，不事生產。馬氏就和他鬧離婚。姜太公功成名就，封在齊國。馬氏又來求複合。姜太公拿一壺水倒在地上，說：“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你要是能把水收上來，我就和你複合。”馬氏收來收去，只收上些泥來。一氣就自殺了。（據《野客叢書》及託名為《鶡冠子》、《類林》、《拾遺記》的記載整理）
這個故事一看是不是很熟悉？是的，這就是朱買臣馬前潑水的故事，各大劇中包括二人轉都有。其實朱買臣的故事最早見於《漢書》，並沒有馬前潑水的故事。馬前潑水本來是屬於薑子牙的。宋元之後才轉移到朱買臣身上。這個“馬前”，其實是在馬氏夫人面前，而不是騎的馬。
當然，這肯定民間加到薑子牙身上的傳說，因為像“若言離更合，覆水定難收”這樣合乎平仄的五言詩，只能出現在漢代以後，絕不可能出現在先秦著作《鶡冠子》裡面。
然而即便如此，《封神演義》還是把薑子牙潑水的這一段刪了。其實刪得好，因為這樣顯得薑子牙太猥瑣！
你當大官就當唄，何苦跟前妻來這一出？況且《漢書》裡記的朱買臣前妻，並不是寡情薄義的人。她和朱買臣離婚再嫁後，見到朱買臣實在可憐，夫妻二人還給過他飯吃。
能對前妻這樣做的男人，除了猥瑣，貧道想不出別的詞來。因為這境界，不像薑子牙或朱買臣，而活像《金瓶梅》裡的常峙節。
常峙節是西門慶的幫閒。《金瓶梅》裡有一段著名的《常峙節得鈔傲妻兒》，也稱“三借西門府”。常峙節沒錢的時候舔西門慶、應伯爵的屁股；忽然借到了錢，立即就是這副模樣：
•任老婆罵的完了，輕輕把袖裡銀子摸將出來，放在桌兒上，打開瞧著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閃閃、響噹噹無價之寶，滿身通麻了，恨沒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來時，不受這淫婦幾場氣了。”
這就叫小人得志。大概只有這種人，才幹得出“馬前潑水”的事來。
所以，唐末的文學家羅隱有一篇《越婦言》，講出了朱買臣前妻自殺的理由，她說：
•我當年和朱買臣在一起的時候，他天天說當官後，要匡正國家、輔助國君、救濟百姓。誰知現在他反倒只知道做官，這些志向全都不提了。“以吾觀之，矜於一婦人則可矣，其他未之見也。又安可食其食！”於是自縊而死。
如果真是這樣，這位朱買臣的前妻，比馬氏夫人境界高多了！
三、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男人沒本事的時候，不受女人待見，很正常。至少在當前的人類社會，男女之間，還是應該有所分工。女性承擔著生兒育女的任務，所謂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男人沒本事的時候，自己應該明白，要長哪方面的本事？媳婦願意跟，是人家的情義；媳婦不願意跟，是人家的自由。失勢的時候罵人家無情，得勢的時候笑人家無恥，這都是猥瑣，算不上男人。
然而，女人也應該搞明白，自己要嫁什麼樣的人。這件事，和男人要明白自己長什麼本事一樣，一定不能馬虎！比嫁不嫁還重要！尤其在一段感情失敗之後，更是對小心臟嚴峻的考驗。
其實，到底嫁什麼人，馬夫人並沒有搞明白。假如當年薑子牙走後，馬夫人按自己初衷，使盡解數嫁一個富貴人家；或沒有合適的乾脆不嫁，都不會有這個悲劇結局。
因為從書裡看，薑子牙在西岐這麼多年，真的沒有再娶！
姜子牙是不是在等馬氏，不知道。但姜子牙臨走時，有這樣兩句話：
•既嫁與我為妻，怎不隨我去？必定要你同行。
•馬氏隨我一場，不曾受用一些，我心不忍離她。
倘若薑子牙還記得這兩句話，多年後榮歸朝歌，發現馬氏沒有再嫁的話，這層冰很容易破的。
愛情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敗後亂了陣腳。
這位有房有車的馬員外的女兒，正是在第一次愛情失敗後，亂了陣腳，胡亂嫁了一個菜農張三老，這才是悲劇的源頭！悲劇不在她嫁給了菜農，悲劇在於她起先還隱約知道應該嫁給什麼樣的人，可是現在完全忘了！
世間最倒楣的事情，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一個原來從不想得到的東西。
四、不遷就也是美德
要做大事業的男人，事先應該想明白，妻子能不能接受我天南海北地折騰，大起大落的驚悚？如果不能，早點離開是對她負責。
要過小日子的女人，也應該想明白，你要的就是安穩平靜，別去盤算大富大貴，那是和你無緣的！如果想要，趁早改嫁才能早點幸福。
不怕分手的疼痛，只怕選擇的糾結。
女人容易糾結。馬夫人一邊說著“我的命也只合如此，也受不起大福分”，一邊又說著“當初如何看不上他，天下豈有這等一個大貴人錯過了”，這種糾結，也造成了她的悲劇。
婚姻這種事，沒有什麼正確和錯誤，就是你情我願。你願意過什麼樣的生活？這在最初的時候，就應該商量好，否則以後很容易出亂子。所以，《增廣賢文》裡有一句“婦教初來，子教嬰孩”。
貧道有個朋友，他的企業已經從幾個屌絲，做到了幾個億。他的全部時間，都放在了打理企業上。
當他還在創業的時候，在校園網上發佈了徵婚廣告，詳盡地寫明瞭自己的創業計畫和已有的成績，並且公佈了擇偶的標準：
•我不可能陪你逛街，不可能陪你看電影，而且需要你來照顧家庭。但我可以保證給你富足、安定的生活。
然後他真的征到了女友，現在公司風生水起，家庭也花團錦簇，一團和睦。因為這件事從開始就是你情我願的。他的擇偶完全是按照自己的計畫。
對於女孩子來講，同樣是“夫教初來”。至少要搞清楚，這個男人的一些基本特質，是不是你想要的，而不是先嫁了再說。如果沒有合適的，乾脆不嫁！為了某種面子或從眾心理，完成婚嫁這樣的一個形式，是最沒意思的事情。
在這一點上，我不覺得大齡剩女有什麼不好，她們是對自己、也是對父母負責任的人。她們不肯遷就，所以孔子說“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不肯遷就，與積極進取相比，同樣是一種美德。
所以，馬夫人的教訓，不在於她嫁了誰，在於這個68歲的大齡剩女，當年左不肯遷就右不肯遷就，最終晚節不保，前面所有的堅持全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