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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9-10 19:15
小事 • 尤其是在急診室
人世惟艱,人生恒苦,
尤其是在醫院,
尤其在急診室。
我勸各位走過路過一定要點進來看看,我不說搞笑段子。要說急診室什麼可笑的匪夷所思的情況都有,或許是我人文方面的氣質更重一點,我覺得我在急診的日子裡,只覺得那兒是一個萬花筒,看透社會的人生的喜與悲。
一,母與子
深夜,一位母親攜子前來。孩子 15 歲,腹痛劇烈半日,母親從進診室就一個勁問“醫生,他後天能不能坐飛機?”多麼奇怪的問題,我不以為意。
檢查之後我可以判斷患者是闌尾炎,必須馬上手術。這時候母親急了:“這手術做了後天能不能上飛機?”、“能不能先保守治療不做手術?”、“能不能吃點消炎藥緩一緩?”
我嚴肅告訴她不行,拖下去會有生命風險。
她臉色唰地白了:“我兒子後天必須上飛機,我給他聯繫了加拿大那麼好的高中,錯過報到時間就完了!”
我聽這話的時候,看著她兒子,少年蜷縮在診室的病床上,滿臉痛苦,這時候少年開口說話:“媽,你是巴不得我死在這。”
當媽的怒了,大吼:“我什麼時候不是為了你好!我為你這個加拿大高中花了多少錢找了多少人!”
我出於原則拒絕了她所有手術以外的保守治療提議,她怒氣衝衝地拖著孩子離開了我們急診科。我們醫院在省內水準是前兩位的,所以我不知道這個漆黑的夜裡,這對母與子能夠去向哪裡。少年,現在的你可好?希望你在加拿大學習快樂。
二,民工
夜晚的三甲醫院急診科,人流如織,這時候一位工人打扮的黝黑漢子雙手捂著肚子沖進診室,直接躺倒在地上,口裡吐出兩個字:“救命!”
我趕緊上前,發現病人呼吸急促,體溫異常,再一摸他的肚子,我的天啊,猶如鐵板一塊。我從醫也六七年了,真心沒碰過這麼硬的板狀腹!這說明腹膜炎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腸穿孔可能性極大!
這時候,漢子從包裡掏出一個寫滿俄文的罐子,還有一大疊化驗單,也是俄文。我就看懂了幾個簡單的檢查數值,還有胃鏡照片報告上一個穿孔。他告訴我說,他是駐白俄羅斯工程隊的工人。三天前腹痛,到明斯克當地醫院診斷考慮胃穿孔。但是經過當地醫院治療的費用會比國內貴數倍,他打算回國手術!
那個罐子是止痛藥,他央求了明斯克的醫生給他開止痛片,然後從明斯克飛迪拜,迪拜飛北京,北京飛回我們省會。40 多個小時的旅途,忍著胃穿孔的劇烈腹膜刺激征,一路就靠不停吃止痛片。他說,老鄉告訴他重病患者是不准上航班的,所以在航班上再痛他也不能表現出來,更不能喝水吃東西。這是什麼樣的毅力?
當他被接進手術室的時候,他把藥罐子甩向垃圾桶。這一幕我印象極深。中國的勞動人民承受了太多的苦難和貧窮,但願這樣的遭遇能夠越來越少。三年過去了,這位民工兄弟我早已忘了姓名年齡。不管你今天在明斯克還是在其他任何中國工程隊建設的地方,願你後福無窮。
三,倖存者
好吧,又是夜晚。急診室一到了晚上總是特忙。咱們醫院屬於當地比較權威的醫療機構了,所以急難危重的病人其實已經有點兒見怪不怪了。那天晚上,一輛外地救護車呼嘯而至,一陣匆忙,一群人簇擁著一副平車進了我們急診外科診室。
看這架勢就知道情況,我連忙起身看。竟是一個大肚子孕婦,一問,已經 28 周了。但是這位孕婦的傷情卻是觸目驚心!左側的下肢裹著厚實的紗布和夾板,而大腿的紗布已經被鮮血滲濕了;頭部也是裹得嚴嚴實實,露出浮腫的面部已經沒有人樣,胸口在急促地呼吸起伏。股骨骨折、顱腦外傷、胸腹部傷情不明,我心中盤算著。我一邊給患者測量生命體征,一面詢問病史。結果聽來至今記憶猶新。
一名自稱傷者哥哥的中年男子站出來告訴我,當天中午,傷者一家人在親戚家吃飯,傷者的丈夫喝了大量白酒之後,一家 4 口人(丈夫,兩個孩子還有這位孕婦,其實是五口了)騎摩托車回家,結果因為超速加上酒精作用,車撞上了大樹。我連忙問:“傷者的丈夫和孩子呢?”中年男子警覺地看了一眼傷者,有點支吾地說:“他們傷情不重,在當地治療。”
當我走出診室去聯繫婦產科會診的時候,一群家屬跟出了診室,這時,剛才那位中年男子在身後一把拉住我,轟地一片人就跪倒了,中年男子更是瞬間淚流滿面。我登時就懵了。男子壓低了聲音,仿佛生怕傷者聽到,說:“醫生我求求你了,一定要保住大人和孩子。她男人和兩個孩子其實車禍當時就沒了。速度太快,腦殼都扁了。她命大,坐在摩托車最後面,被彈開摔倒地上。我們不敢告訴她。”
我的頭仿佛一下要炸了。其實之後的醫療過程就是程式化的,顱腦外傷沒有大礙,進行了清創縫合;股骨的開放性骨折沒有進行急診手術,患者生命體征尚平穩,在產科的主持下轉入了監護室。
我不知道這位母親之後怎樣,我也不知道孩子是否順利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我更不知道,這種倖存是一種萬幸還是一種更大的不幸。這位母親和妻子,將要如何面對必將揭曉的真相和未來的生活,我不敢想,想太多只怕醫生就會逼成瘋子。跟前面的故事一樣,我心裡還是相信奇跡,相信大難不死,相信母子平安。世事無常,人生苦難,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說句題外話,急診科見的車禍不要太多。真心希望大家在馬路上時時刻刻愛惜生命和家庭,多些謹慎,少些鋌而走險的匹夫之勇。我希望這樣的悲劇越來越少。
四,一碗米飯
急診科分為幾個部分,有診室、留觀室、搶救室和手術室。一天上午,從外地轉來一個病人。20 歲左右的男青年,當地考慮是“急性胰腺炎”。到我們這兒之後,基本明確了之前的診斷。但是呢,普外科病房已經滿員了,所以就把這位青年放置在了搶救室的病床上。
囉嗦幾句“急性胰腺炎”,這病多半跟飲食不規律、暴飲暴食有關,特別是那些喜歡吃夜宵還吃得油膩的朋友。而且這病來如山崩,哪怕一條精壯漢子若是耽擱了搶救,說沒就沒了。這病不但猛烈,而且特別花錢,因為不能吃東西,都得用輸液來補充營養物質,加上持續泵入的昂貴的生長抑素,花費幾十萬並不是嚇唬人。
陪同青年來的是他的老父親,老實巴交,在急診室東瞅西看,硬是小護士帶路才找到繳費取藥的地方。青年住進病房去之後,老父親就坐在走廊的地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打電話。一聽是在跟各路親戚朋友借錢。
上午的急診基本上有條不紊,一晃就到了中午下班的時間了。脫下白大褂,順著熟悉的路往家走。醫院周圍大家都知道的,基本上遍佈著各種小飯館。我就走著,忽然在一個賣盒飯的飯館外面,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位老父親,正在費勁地跟店鋪門口老闆娘說著什麼。
走近一聽,原來是老父親想五毛錢買一盒飯,不用吃菜;而飯館老闆娘卻認為不買菜她虧了,必須要最低消費配一個素菜,三塊錢;或者就兩塊錢買一盒飯。這位父親捏著手裡的一把零錢正在躊躇著。我走了過去,遞給那位老闆娘十塊錢,讓她給這位老人打一份兩葷兩素的盒飯。老人家一把拉著我,焦急地說著不用不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湖南人最喜歡的“剁辣椒”,意思是他有這個下飯足夠了。最終我說服了這位老人,看到老闆娘給他端上盒飯,我急忙抽身離開了。我怕再多一秒我會落淚。走了好遠我回頭望望,看到老人一手托捧著盒飯,另一手還在向我這邊揮著。
直到現在我閉上眼睛,仍然能回憶起那個衰老的、蜷縮的身影。穿著一身不知什麼年代的綠軍裝的那個困苦的身影。
我再次上班,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我正想去看看那位青年和老人家,這時候下班的同事走過來告訴我,因為省會裡醫院的治療費用太高,患者和家屬決定返回縣裡去治療了。昨天晚上已經出院了。
我正在愣神,這時候我同事向我遞過來十塊錢,“這是患者父親臨走前囑咐我轉交給你的,他說謝謝你。”
有時我常常在想,中國為何是如此的割裂:這裡有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也有世界上最貧窮的地方;這裡有最智慧的人民,也有最愚昧的人民;這裡有最善良的老百姓,也有最市儈的刁民。每每啊,他們的愚昧和市儈讓我感到厭惡和反感,而他們靈魂的每一點閃光,都讓我覺得感動和心痛。
五,誰之過
某日,我在急診手術室值班。大約是個週末的午後,清淨無事。這時候門鈴響了,隨之而來的是門口尖銳的嘶吼聲和女人的喊叫聲。
護士老師開門一看,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女人,愁容滿面,抱著一個胖墩兒,應該是他孩子。胖墩兒頭上裹著繃帶,血已經滲出來。可即便這樣,胖墩兒依舊不依不饒地嘶吼:“我不要看醫生,我要回家!”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打開繃帶檢查傷口,發現小胖墩頭部有一約 3cm 長的裂口,流血不止。我當即告訴患兒母親,這情況需要立即縫合傷口。母親一聽面露難色:“我這孩子.....哎......我儘量配合吧。”
這位母親把不停翻滾嚎叫的孩子放到手術臺上,我勸說這個 7 歲的男孩說:“別怕,不會疼的,輕鬆點。”
“你給我滾,你給老子滾。”那胖墩兒居然噴出這話。
我當即愣了下,怎麼也想不到這是個孩子能說出來的話,患兒母親聽了連忙笑道:“醫生不要生氣,我這小孩不懂事!”又轉過頭去裝作生氣地對著胖墩兒說:“xxx,聽醫生的話,不然流血過多會死的!”
“Pia!'一個清脆的耳光,胖墩兒非常熟練地給了他母親一下。母親說”你不怕死?“又是”Pia!“一下,胖墩兒反手又是熟練一個耳光,還一邊吼道”老子要死,老子不要手術!“
手術室的護士年紀比較大,看不過去了,正要發作訓斥這孩子,這位母親連忙轉過頭賠笑:”不好意思,我這孩子脾氣倔,這樣吧讓他打我就是了,你給他做手術!“
'Pia Pia',男孩子從手術臺上坐起來,對著他母親又是兩耳光。他母親掏出手機,用故作生氣而我並沒覺得她有多生氣的口吻說道”xxx 你還打媽媽,我給你爸爸打電話了!“說完撥通了一個號碼,用免提放置在一邊,用雙手死死按住胖墩兒的肩膀。電話通了,爸爸聽到這情況,毫不遲疑地說”xxx,乖哦,做完手術媽媽帶你吃漢堡包。“
”老子不要吃漢堡包,老子要去死,老子要你們去死!“
胖墩兒後來也是筋疲力盡了,被他母親和兩名護士死死按在手術臺上,我迅速完成了手術。胖墩兒手被按住了,腳還在使勁踹他媽。手術中間護士還試圖勸誘這頑劣的孩子“小朋友,不能打媽媽……”
'滾,老子要你管!'
他的母親只是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孩子不太懂事。”
當這母子出手術室的一刹那,護士猛地把門甩上,近乎憤怒地說”這要是我孩子,早就打死他了!“
而我仿佛從那個臉被兒子打得又紅又腫的母親身上,看到了熊孩子是如何產生的。
誰之過?
有朋友指出,我這文不對題,人家問的是有趣的事兒,而我寫的咋這麼沉重。而我回復一位朋友的話是“人世惟艱,人生恒苦,尤其是在醫院,尤其在急診室。”我甚至在想,當醫生是不是不要讀過多的人文讀物,以至於心中的一些漣漪會被推開成為驚天駭浪激蕩於心,有些時候,面對一些人一些事,想做的心靜如水真的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