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文/吳妮民
人皆有壞毛病，我的是這樣：某些東西，想起來便非得到不可，絕版書或套書乃其一。然此道不孤，料必多人與吾同──與其說愛讀書，不如說，那是種時不時發作的蒐集癖罷。
沒錢的時候，談不上蒐集。大三大四，還是最常跑校內圖書館，用腳踏車籃一落落將書載回。但有期限的閱讀總教人倍感壓力，開始領薪水後，慢慢地便不再借書，於是宿舍以至如今家中櫃裡的內容，亦隨著每月購書費的涓滴流淌，逐日滿溢出來了。
生活空間不寬綽，蒐書者面臨的困境，是得時時說服自己及家人，「我並不是隨便買的。」因為，看好下手是門學問哪。每當新書出版，值得馬上購回收藏的，必定是言之有物的珍品，且其極可能是不甚暢銷以致短期內不會再版者，一種變相的限量。這樣說來，不免唏噓悵惘，原來會被我們放上書架的那些，共同的命運是優秀，卻注定人間寂寞。
有時迷上了某作者的作品，上窮碧落下黃泉，連往日舊作也要拿到。焦慮時此癖好尤甚，準備考試或心情不佳，都慣於點開拍賣網，逐一下標，接著滿心期待包裹到來；兩、三日後貨物寄至，最高潮莫過於拆封驗書，唉呀到手啦！摸一摸翻一翻，高高興興塞進櫃子，然而過完了追獵的癮，我常常轉個頭就把它忘了。
蒐套書亦然。新出的套書只要狠心花錢便是，但絕版者若不意得了其中幾本，陳列架上，往往愈看愈傷心。剩下的呢？每回經過抬頭，那缺齒的陰影、那跳號的書脊編碼都提醒著自己。一股不服輸的意念襲來，接著，唉，我知道的，它們又會將我推上一段身不由己、天翻地覆的尋書之旅。
偶然讀到某封面設計師的告白，他設計的套書，書背處另繪有一幅跨冊的圖騰，唯有把整套書按次序排好，那圖案才會出現，少去一本都不行。這招實在太奸詐，完全寄行銷於人性的偏執呀，畢竟就像拼圖失了一片，那時，讀者窮所有心力補齊那闕漏，已無關書旨，而是追求完整的欲念在作祟了。
就這樣，讀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買，至今我好好閱畢的書，或許不及所擁有的十分之一。前陣子梅雨綿綿，書架前的投射燈一亮，赫然驚見格櫃上散布著許多小點。什麼啊，我搬回那麼多書，原來是在餵養這些蠹蟲嗎？雪白素淨的書櫃層板，顯得拖著褐色球狀身軀徜徉其上的蟲子們格外礙眼，看書蠹出出入入、書脊間趑趄行走，不禁要掏出衛生紙來，將牠們一一拈去。「你們營養很好嘛。」眼見一隻大蠹站在滿櫥書前對眾小蠹說，喂喂，現在讓你們吃沒關係，但拜託嚼慢點，至少，也留一點給我日後啃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