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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6-09 18:54
三國時,住在哪個都城好一些
作者:張佳瑋
在三國,定都在哪裡好呢?
——這口氣,好像還有得選似的……
我打三國遊戲時,歷代總有幾個大都市,讓我垂涎三尺。洛陽、長安、鄴、許昌、建業、襄陽、成都……比如在小地方起家,兵微將寡,錢糧短缺,有時候連武將都養不起;一待得了大城,立刻發財;上街買寶物,對邊就買倆:一個給武將,一個自己用;徵兵都用好兵種,糧草夠吃幾百年……
當然,也得考慮細一點。比如,《三國志9》,洛陽就很好:兩面關卡,還有港口;成都也不錯,關隘重重,難以抵達;江陵就很麻煩,雖然富庶,但四面受敵;長安呢,很容易被漢中、隴西等幾路來襲;《三國志11》,壽春是個絞肉機,誰占誰倒楣,襄陽的地形倒很安堵,但要打將出去,很麻煩;《三國志13》,得濮陽與濟北者得天下:因為有青州兵與虎豹騎嘛……
當然啦,如果不是貪圖一城搏天下,許多大都市對我的意義,主要是其人才。諸葛亮總在新野或襄陽出沒,許昌尋得到荀彧、郭嘉、鐘繇和陳群;譙的典韋,汝南的許褚,南陽晃蕩的甘甯與李嚴……守株待兔,等名將出世,才是關鍵啊……這麼一想,我的思路還比較像曹操。
按曹操年少時,與袁紹對話。袁紹說他:“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那意思:南邊控著黃河,北邊控住北京,招募異族,往南打爭奪天下——這是想著占地利。曹操說:“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這是靠人謀。雖然歷史證明,人謀勝過了地利,但袁紹所言,確實也有理。
如果將中國畫為一個井字形,分為九格,四個角分別是右上角河北、左上角關中、左下角巴蜀和右下角江東,四條邊分別是左邊漢中、右邊山東、上邊山西、下邊兩湖,中間則是河南,是天下中央。歷代強大勢力,大多割據四個角,比如秦起于左上角關中,西漢起于左下角巴蜀,東漢起自右上角河北,三國時吳蜀分別占了左下角巴蜀和右下角江東。唐朝初起是山西起兵後,立奪關中,明朝起自右下角的江淮。四個角比如關中河北、川中江東都是割據地,所以長安北京、四川南京這類古都,都在這裡;四條邊比如漢中山東、山西兩湖,大多是戰略要地,所以少名都,卻多名戰場。河南是天下之中,所以東漢北宋都定都於此。軍事地理學而言,這是有講究的。
扯遠了,且說回三國的名都。
蜀之成都,好地方。古代蜀地偏遠,卻又太富庶,天高皇帝遠,太快樂了。所以秦國要來打下蜀地,以作糧倉;所以這裡才出司馬相如這種天才,所以西漢末公孫述才要割據此地,劉秀命吳漢打了五年,才破成都。三國時,214年,劉備圍成都,劉璋降了,老百姓沒受罪;四十九年後,鄧艾兵臨城下,阿斗降了,結果魏國二士爭功,姜維一計害三賢,把成都人民禍害得不輕。
但成都依然是美好的。而且我個人覺得,在三國時期,成都是中國境內最適合生活的城市。
為什麼呢?如上所述,直到蜀漢滅亡,這裡兩次開城,都沒遭禍害,對老百姓很好。其他原因:
其一,安全。因為諸葛亮的緣故,這裡井井有條。所謂:
“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於吏不容奸,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也。”
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啊,這治安,妙得很。想必當日,我在成都路上走,被人迎面撞了,也不用大吼“裡個龜兒子爪子?”滿可以慢條斯理:“裡給老子等到起,老子去找諸葛丞相給裡講道理……”
其二,暖和。西元3世紀,人類非正常死亡的大兇手是饑與寒。熱最多讓人不適,寒才能凍死人。成都的冬天不會太凜冽呢。哪怕趕上天冷,成都可是蜀錦產地啊。
其三,基礎設施過硬,日子過起來舒坦。裴松之說了,諸葛亮是個建築狂:喜歡建設“官府、次舍、橋樑、道路”,於是“田疇辟,倉廩實,器械利,蓄積饒,朝會不華,路無醉人”——走路過橋都舒服,倉庫有餘糧,路上沒醉漢。聽起來,真是宜居城市啊。
其四,很適合追星族……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劉備地盤小,名將多。像曹操後期,張遼在合肥,夏侯惇在壽春,夏侯淵在漢中,曹仁在樊城,天南海北,要收集他們的簽名,擱今天坐高鐵都要幾天幾夜。
可是比如劉備剛下成都那會兒,還考慮過,拿城裡的田宅分給諸將,被趙雲勸了。可見諸將當時可能都住得不寬敞。如果我是個成都居民,可能走在路上,就看見劉備、諸葛亮、張飛、馬超、魏延、趙雲、黃忠、法正、簡雍、孫乾、糜竺……除了遠在荊州的關羽,其他一應俱全;如果我拉著女朋友在成都街上走,還可能被簡雍和劉備一指:“快把那個淫賊張佳瑋捉起來!”——這個梗稍微有點三俗,一會兒說。
最後,吃的。成都的香辛料是自古已有的發達,傳聞裡張飛在閬中時也給成都人民發明過幾樣菜,傳聞饅頭還是諸葛亮發明的……考慮到成都那會兒還產鹽,飲食之曼妙就不提了。
——多說一句啊,諸葛亮早年一定是很能吃,所以身長八尺;到五十四歲時卻過世了,而且司馬懿所謂“食少事煩,其能久乎?”我很懷疑諸葛亮一個山東人,入川時吃多了,把胃吃傷了……嗯跑題了。
東吳的名都建業,是了不起了。當然,孫吳首都,有段時間在武昌,但嚴格來說,武昌期間的孫權,不是吳國皇帝,而是大魏吳王……所以不說啦。
早先,孫權主要據點在鎮江,即南徐。所以辛棄疾上北固山,要“滿眼風光北固樓”,要“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可是我們江蘇長輩說起鎮江,主要談論金山寺、肴肉和好香醋,別的就不愛說了。孫權後來的定都所在,是南京,建業是也。這地方無可挑剔:自古帝王州,鬱鬱蔥蔥,鐘山風雨,虎踞龍盤,還有石頭城呢。
三國時的建業,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太早了點。何以如此說?因為建業的巔峰,是南朝宋齊梁陳之後了。
到南梁時,建業——當時該叫建康了——人口過百萬,市場過百,長江的碼頭上商船號稱過萬,貨物應有盡有:砂糖、香料、象牙、珊瑚、真珠、犀角,有當時世上最大的制紙廠和織錦廠外,其他書籍、衣服、傢俱、藥品、大小舟車、金銀寶石和陶器數不勝數,天竺、波斯、百濟、新羅、昆侖奴都見得到。燕子磯、玄武湖已經有名,橫塘的歌姬超過萬人。江南春來,草長鶯飛,秦淮河也開了。
以及,那著名的《玉樹後庭花》。
而三國時的建業呢?這些南朝繁華盛景,都還沒有呢。當然帝王之都,江山宏麗,但論到在這裡過日子,感覺似乎就差了一點。何況,孫權定都建業的時候……已經是他老年了。眾所周知,孫權晚年做過許多沒譜的事。如果我是個建業居民,可能走在街上,就能聽見:
“不好啦,主公要放火燒張昭大人的宅子逼他出來啦!”
“不好啦,主公又派使臣去辱駡陸遜啦!”
“不好啦,主公又降順魏國號稱大魏吳王啦!”
“不好啦,主公又跟魏國鬧翻啦,可能要打仗啦!”
“不好啦,主公又嫌虞翻大人說話不中聽,把他趕到南邊去啦!”
“不好啦,主公的兩個公主又吵起來啦……”
然後,孫權也可能時不時逼我們背:
“周瑜都督是吳國偉大的軍事家與音樂家。在前一任偉大領袖孫策逝世後,他果斷帶兵赴喪,穩定了國內外形勢,確立了吳大帝的英明領導。在赤壁之戰這一大是大非的問題面前,他果斷探明了吳大帝看似動搖,實則已經下定決心的意圖,慷慨陳詞,打壓了張昭為首的投降派,並身體力行,在吳大帝的英明領導下,指揮赤壁之戰,擊退了曹操。雖然後期他也有若干諸如二分天下、功高震主等不實謠言,但周都督及時死掉,保證了吳國的內部統一和團結,再次鞏固了吳大帝對吳國的英明領導。
魯肅都督是吳大帝生涯中前期,吳國出色的軍事家、政治家和思想家,以及小有名氣的劍術家,更早早預言了吳大帝的偉大生涯。在西線,他和荊州的邪惡勢力關羽長期進行鬥爭,在保持邊境和平的前提下,也收回了荊南若干郡縣,為國家獲得了利益。但是,在吳大帝開始轉變針對劉備政權的政策時,魯肅表現出了資產階級出身的軟弱性和妥協性,沒能及時跟進大帝精神。整體而言,魯肅是七分功三分過,我們要結合吳大帝語錄,對他的生涯進行審慎的檢視。
呂蒙都督是吳大帝生涯中後期,吳國偉大的軍事家。雖然出身基層,一度被資產階級的魯肅認為是吳下阿蒙,但呂蒙同志堅持自學,在理論和實踐上都與吳大帝完美合拍。在建安二十年之後若干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呂蒙同志為了吳國利益,果斷襲取荊州,懲罰了倒行逆施的劉備政權。雖然天不假年,但呂蒙這種一切跟著大帝走,大帝說咬誰就咬誰的精神,值得全吳國人民的學習。
陸遜都督是吳大帝生涯後期,吳國有爭議的軍事家和政治家。他曾經在吳大帝英明指揮下,在夷陵擊敗了劉備,並間接導致劉備的死亡和諸葛亮的上臺;在石亭,他擊潰了曹休。但是,出身貴族的他不注意團結群眾,在對蜀作戰中無視了韓當等老同志的意見,在對魏作戰中沒有好好聽取新晉軍官朱桓等的意見,而且對吳大帝的英明領導、對吳國的未來指手畫腳,因此遭到了吳大帝的申斥。對陸遜,我們應當批判的看待,對其長處要謹慎學習,對其下場則應當引以為戒。
我們要繼續團結在以吳大帝為核心的吳國中央,領會掌握吳大帝不斷前進、積極進取、頻繁變化的意圖,發展自我,積極學習,跟緊吳大帝的腳步,隨時準備為吳國的利益犧牲自己的一切……”
——想起來就頭疼。
最後一件事,在三國時的建業,真不太安全呢。陸遜被孫權折騰死那年:
“八年春二月,丞相陸遜卒。夏,雷霆犯宮門柱,又擊南津大橋楹。”
孫權逝世那年:
“秋八月朔,大風,江海湧溢,平地深八尺,吳高陵松柏斯拔,郡城南門飛落。”
又是打雷,又是大樹滿天飛,想起來都害怕呀……
魏國的首都,是洛陽……微妙的是,曹丕定都洛陽後,要求從冀州遷十萬戶到河南,辛毗力爭,才減為一半。怎麼,他還嫌首都人少?答:洛陽當時,“都畿樹木成林”,這可不是說洛陽綠化好:古代,荒蕪的地方,才樹木遍生呢。
這裡說來話長了。
曹操最初給東漢定的首府,眾所周知是許都。因為東漢末董卓燒了洛陽城,首都殘破,許都地近潁川,是曹操,確切說是荀彧宗族勢力的根本,萬事方便。所以漢獻帝和荀彧在許都定下了。
妙在曹操後來平了河北後,開始在鄴培植自己的勢力。又是造銅雀台,又是收集文人群,加上求賢令,荀彧死後,許都周遭沒那麼盛了,曹操在鄴,等於有了第二中央。漢獻帝因荀彧的死,也沒了個尚書令了,鄴,可說成了曹魏的實際首都。
曹操一死,曹丕繼位,接受了漢朝禪讓,自然就得去洛陽了:洛陽是漢都嘛。雖則如此,曹丕還是有點心思,對許都,他是放不下的:《元和志》曰:“魏遷都洛陽, 宮室、武庫猶在許昌。”對鄴,則是恨不得搬空那裡的名流富戶,都搬到洛陽來,好管理。
一個微妙的細節是:曹丕其實也有點迷信,“七年春正月,將幸許昌。許昌城南門無故自崩,帝心惡之,遂不入。”對許昌這個帶點陰影的都城,曹家的感情挺矛盾呢。
生活在三國時的洛陽好不好呢?好,也不好。好的方面是,魏明帝們也是建築狂魔:他老人家在洛陽大造宮殿,耗費人力,把個洛陽南北宮重建得華美璀璨。不好的方面是,如果我是個平民,則這些建築關我鳥事,說不定還要被拉壯丁。
如果趕上正始之變,司馬懿要求關城門、戒嚴、準備弄死曹爽了,我還得嚇得屁滾尿流一番。雖然魏晉之時,洛陽街上可能看得見何晏、嵇康、阮籍這類才子服完五石散到處晃,還能聽他們朗誦詩歌,但還是太不安全了——還是住到遠離是非的地方好啊。
所以啦:如果可以選擇,我大概還是住在成都為妙。戰亂少(只有西元264新年那一次),氣候好,秩序佳,建築妙,治安出色,宰相靠譜,吃的穿的都夠。如果趕上早年,還能輕易收集到五虎將除了關羽之外的簽名,多棒啊。
說簡雍那個梗。為什麼我和我女朋友走在街上,容易被簡雍喊“快把那個淫賊張佳瑋捉起來”呢?
時天旱禁酒,釀者有刑。吏於人家索得釀具,論者欲令與作酒者同罰。雍與先主遊觀,見一男女行道,謂先主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縛?」先主曰:「卿何以知之?」雍對曰:「彼有其具,與欲釀者同。」先主大笑,而原欲釀者。
我喜歡這個故事,是因為:在成都,酒是可以私釀的;劉備和諸葛亮是講道理又有幽默感的領導;主公和簡雍是可以在街上遇到的;男女一起走路是挺常見的——想想,都覺得這場面溫煦美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