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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6-08 18:51

在中國神話史上,白娘子是怎麼逆襲的

選自《中國神話史》
文丨袁珂
“白蛇傳”也是很早就流傳於民間的神話,大約產生於南宋時代。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卷二十說:“杭州瞽者,多學琵琶,唱古今小說平話,以覓衣食,謂之'陶真’。大抵說宋時事,蓋汴京遺俗也……若《紅蓮》、《柳翠》、《濟顛》、《雷峰塔》、《雙魚扇墜》等記,皆杭州異事,或近世所擬作者也。”
作為說唱材料之一的《雷峰塔》即“白蛇傳”,已於明代中葉為民間藝人所演唱,演唱的內容為發生在南宋年間的一個神話故事。在當時民間藝人演唱的那批節目中,所依據的材料,是古今小說評話。請注意古今小說評話的“古”字,是說除了一部分是“近世所擬作者”以外,還有一部分是自古相傳下來的。《雷峰塔》即“白蛇傳”神話,我們以為應當屬於後者。
我們今天所能見到最早的“白蛇傳”神話故事,就是收在明末馮夢龍所編《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其他如上面提到的“杭州男女瞽者”演唱的唱本《雷峰塔》,以及明代戲劇家陳六龍編寫的戲曲《雷峰塔傳奇》等,都已佚亡,不可得見了。
不過收入馮夢龍短篇小說輯本的這篇,我們切勿小視。馮所編輯的“三言”共收宋、元、明三個時代的小說一百二十篇,實是此三個時代小說的總匯,其中不少是經過他加工潤色的。我們從“白娘子”篇中所寫的社會生活情景,和宋周密《武林舊事》、羅燁《醉翁談錄》諸書所記的南宋風習相印證,知道此篇作品的雛形,應當在南宋時期就有了。或者便是南宋時的話本小 說之一,明代杭州瞽人得據以改編傳唱者。馮夢龍將它收入《警世通言》,又作了一些應有的加工,這便是我們根據現在可考的若干材料所作的一些推測。如果推測大致無誤,說明盛傳于廣大民間的“白蛇傳”神話故 事的淵源,其實也是較早的。
這個故事的內容情節早已為大家熟知,本來用不著多說,不過為了 便於討論,姑仍將《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大概情節節述如下
宋紹興年間,杭州有李將仕生藥店主管許宣者,於西湖遇美婦 白娘子及使女青青,同舟避雨。後因索還借傘至白家,白方寡居, 自媒于許。白許婚後,白屢現怪異,許不能堪。遇鎮江金山寺寺僧 法海,予一缽盂,令持歸罩其妻,白、青悉被罩缽中,乃千年成道 白蛇、青魚也。法海遂攜缽盂,至雷峰寺前,令人搬磚運石,砌成 十七級寶塔,名雷峰塔,留偈雲: “西湖水幹,江湖不起;雷峰塔倒, 白蛇出世。”
清陸次雲《湖圩雜記》說:“雷峰塔五代時所建,塔下舊有雷峰寺, 廢久矣。俗傳湖中有青魚、白蛇之妖,建塔相鎮。”這座聞名遐邇的雷峰塔,實在是五代時錢俶為他的妃子黃氏所建,一九二四年傾圮。俗傳為法海建此以鎮白娘子,則純系民間傳說的附會。
神話開始產生時,大約只是一個因妖害而降妖、鎮妖的記異聞的傳說故事,《湖圩雜記》所說的 “俗傳湖中有青魚、白蛇之妖,建塔鎮之”二語,已把傳說故事的內容大概和中心思想表達盡致。後來在流傳發展的過程中,群眾對故事的主要人物白娘子寄予了莫大的同情,使她身上的妖氣漸除,而增加了若干神話的因素,後來又渲染了她的神通和法力,添加了盜靈芝、水漫金山等動人心魄的情節,從而使故事成為內容比較完整豐富的神話故事。這個故事通過各種民間文藝形式——小曲、唱本、鼓詞、寶卷、灘簧、地方戲及口頭傳說表現出來,至今尚未完全定型。
《警世通言》所載的“白蛇傳”神話,大概是經過了馮夢龍的一番加工潤色,正處在表達群眾要求的轉捩點上,一方面白娘子還顯示出一些怪異,妖氣未曾盡除;另一方面她已經具有了相當的人情味。白娘子糾纏許宣,怪異處無非是盜竊官物以為許用,並沒有危害許的意思;而對許的惓惓之情,卻值得令人稱賞;則法海缽盂之懲,未免手段過於毒辣了。
因而隨著明清時代資本主義思想在封建社會母腹中的萌芽,群眾的情緒自然逐漸轉向為同情支持白、許富有浪漫色彩的愛情,而憎恨破壞這種愛情的封建勢力代表者法海了。因而在他們口頭傳說和民間說唱藝人的講 唱中,逐漸將白娘子塑造成為一個堅貞果毅、專愛不遷、具有神通法力的英雄人物,而對法海呢,則多方譴責之,甚至用遁入蟹腹以逃死、終於變成蟹和尚這樣的故事嘲弄之,群眾的分明愛憎,豈不是表現得很明顯麼?
“白蛇傳”神話雖是開始產生於南宋時代,但在唐闕名撰的《白蛇記》 (《古今說海》及《舊小說》均收錄)裡,已可找到一點點它的影子。故事內容大略如下
唐元和中,隴西李璜因調選至長安,於東市遇一白衣女,招之入一舊宅,假貿易事,向李貸錢三十千,遂與女諧。李一往三日, 第四日歸家,僕人覺李有腥臊氣,李亦自覺身重頭旋,遂病不起。 被底但覺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而已,唯有頭存。家人驚駭, 亟令人去尋舊宅所在,乃一空園,有一皂莢樹,樹上有十五千,樹下有十五千,餘無所見。問彼處人,雲,往往有巨白蛇在樹下,更無別物。
這當然只是妖怪變異之談,是不能稱為神話的。“白蛇傳”最初的形態, 想必和這也有些相近:都是妖精害人,而害人的妖精恰好又都是白蛇變形的美女。所不同者,《白蛇記》的妖精害了人就算了,“白蛇傳”的妖精則受到鎮壓。原型的“白蛇傳”自然也是不能算作神話的,最多只能算是一個講述妖怪變異之談的傳說故事。
《清平山堂話本》所收宋元小說有《西湖三塔記》一篇,寫宋孝宗淳 熙年間,住在西湖湧金門的奚統制的兒子奚宣贊,遇見喜歡吃人心肝的 姓白的“白衣娘子”,為其所迷,往還半月餘。兩次她都要吃宣贊,幸被她的女兒卯奴所救。後來宣贊的叔父奚真人來降妖,白家三口全化異物: “只見卯奴變成了鳥(烏)雞,婆子是個獺,白衣娘子是條白蛇。”奚真人便在湖中建造三座石塔以鎮此三怪。
從這篇小說可見它更進一步地接近了“白蛇傳”的原型:一是《三塔記》的奚宣贊和“白蛇傳”的許宣(許仙) 名字相近,同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同住湖旁;二是“白蛇傳”的白娘子 姓“白”,《三塔記》的白衣娘子也姓“白”,都是白蛇所變;三是兩個傳 說故事的妖精都受到了鎮壓。故說《三塔記》更接近“白蛇傳”的原型。
但是,《白蛇記》和《三塔記》已經消隱而不彰了,“白蛇傳”卻在 特定的時代環境中經過群眾的口傳筆寫得到了發展,由傳說故事而成為 神話故事。白娘子這樣一個妖異人物,在長時期的傳述中,不但使她有 了更多的人性,也使她有了更多的神性,終於成為一個人性和神性水乳交融的光輝可愛的神話人物。這在神話發展史上,可算是一種群眾性的創造,一種罕見的奇跡。
由此而使我們感覺到,神話和傳說,常常也是這樣水乳交融般地混合在一起,難以分出明顯的界限。由於流傳演變,有的可能會由神話逐 漸趨向傳說,如“牛郎織女”;有的則可能會由傳說逐漸成為神話,如這裡所說的“白蛇傳”。它們都並不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東西。一定要在這當中勉強尋找界限,往往只能證明是自尋煩惱。不如用廣義神話這個概念去考察、研究某些神話與傳說之間仲介性質的事物,更能圓轉周到地說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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