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王身邊有一批老將，都對項羽印象不好，對劉邦印象很好，期望、支持劉邦建功立業。事情這樣發展下去，項羽基本上就完蛋了。
清代小說《野叟曝言》裡有一節講到文素臣等人看戲《分羹》，戲中演項羽以要以劉邦之父作羹威脅招降劉邦，劉邦說分我一杯羹，亞父范曾大怒：罵劉邦平日怕老婆縱奸、逆父仇嫂諸般醜行，說：出此分羹之言，欲食親父之肉……直罵的三軍氣憤、卸甲而逃，劉邦面紅耳熱悶氣傷心，一頭栽下馬跌死。這個戲的編劇簡直就是項羽投胎的。
項羽自小就是一個無法無天的人。是個非常自我、不重規矩的人。秦始皇遊覽會稽郡渡浙江時，項梁和項籍一塊兒去觀看。項籍說：“彼可取而代也！”項梁急忙捂住他的嘴，說：“不要胡說，要滿門抄斬的！” (《史記•項羽本紀》)。
在被封為魯公，受上將軍宋義指揮攻秦時，因為對宋義不滿，項羽早晨去參見宋義，就私自在軍帳中斬下他的頭，出來向軍中發令說：“宋義和齊國同謀反楚，楚王密令我處死他。” (《史記•項羽本紀》)。
▲ 電影《鴻門宴》中的項羽，馮紹峰飾演
但這樣一個人，在人生後期，卻成了一個非常守規矩的人。鴻門宴不殺劉邦，成功後封王未封一個項家人……反差甚大。
▍一
在中國整個的封建年代，受封為王一直是除了當皇帝外最讓人垂涎欲滴的事情。皇帝這個崗位太少，一個國家就一個，而王則可以有好些個。在一個相當的區域裡為王，掌生殺予奪之權，那是威權僅次於皇帝、比皇帝更逍遙自在的崗位啊！
這麼讓人嚮往的崗位，誰能有機會呢？一般來說，皇帝會封前任領導的孩子，封他們是為了示天下以仁義。接下來就是功臣，功勞大到不分疆裂土則無以酬之。再下來，最重要的、最實惠的地段，是要給皇帝的兒子和兄弟。
《史記•周本紀》載：武王把殷朝的遺民封給商紂的兒子祿父。令自己的弟弟管叔鮮、蔡叔度輔佐祿父治理殷國。武王懷念古代的聖王，就表彰並賜封神農氏的後代于焦國，賜封黃帝的後代于祝國，賜封堯帝的後代于薊，賜封舜帝的後代于陳，賜封大禹的後代于杞。然後分封功臣謀士，其中師尚父是第一個受封的。把尚父封在營丘，國號為齊。把弟弟周公旦封在曲阜，國號為魯。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鮮于管，封弟弟叔度于蔡。其他人各自依次受封。
為什麼要把最重要的、最實惠的地段封給兒子和兄弟？秦始皇本紀裡有一段兒說得非常明確：秦始皇在咸陽宮擺設酒宴，博士齊人淳於越上前說：“我聽說殷朝、周朝統治天下達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給自己當作輔佐。如今陛下擁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卻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現象齊國田常、晉國六卿之類謀殺君主的臣子，沒有輔佐，誰來救援呢？”
也就是說，分封的目的，一是為了讓親人起維護、輔佐作用，還有顯貴整個皇家家族的考慮。當然這些儒生也就是撿自己想說的說，淳於越只說晉國六卿謀殺君主，卻不說晉王朝第一輪滅亡即是亡于蕭牆之內：是弟弟的後代滅了哥哥的後代。
▍二
《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滅秦後，拋開義帝論功行賞時，立……沛公為漢王，封秦朝三名降將為王以阻斷漢王的東出之路。改立魏王豹為西魏王，立申陽為河南王，韓王成仍居舊都，建都陽翟。立司馬卬為殷王，改立趙王歇為代王，立張耳為常山王，當陽君黥布戰功在楚軍中一直屬第一，因此立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立吳芮為衡山王，義帝的柱國共敖率兵攻打南郡，戰功多，因此立共敖為臨江王，改立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立臧荼為燕王，改立齊王田市為膠東王，立田都為齊王，立田安為濟北王。成安君陳余因與張耳抵牾拋棄將印而離去，也不跟隨楚軍入關，但他一向以賢能聞名，又對趙國有功，知道他在南皮，因此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番君吳芮的部將梅鋗戰功多，因此封他為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九個郡，建都彭城。
你看，封了這麼多王，全是異姓王，沒有一個同姓的。
而劉邦封王，一多半封的是自己的兒子、侄子、兄弟，少量的幾個異性王，沒幾年就都以莫須有的罪名滅光了，更以殺白馬的儀式，和大臣們立下誓約，“不是劉氏子弟卻稱王的，天下共同誅討他”。至此，劉邦就把連從古至漢的封遺孤、封功臣、封親屬的規矩改了，只封親屬。
▍三
要知道，項羽是個任人唯親的人，他叔父項伯一句話，他就把議定的攻打劉邦的決策改變了。劉邦的重臣陳平也曾對劉邦說：“項王不能夠信任人，他所信任、寵愛的，不是那些項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重用，我這才離開楚王”(《史記•陳丞相世家》)。
那為什麼項羽封王時如此節制自己，示天下以公呢？
為什麼會這樣？根子就在項梁之死。
項梁死前，是真正的天下義軍共主。找來的放牛娃楚懷王雖被尊為義帝，但只是傀儡，真正的大王是項梁，項羽則是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項梁突然一死，情況完全不同，懷王在身邊工作人員輔佐下，政令頻出，指揮若定，完全是要把義帝這虛位坐實了。《史記•高祖本紀》載：“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台，都彭成，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父呂青為令尹。
在收項羽之兵自將後，懷王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看看，讓劉邦攻秦之關中，並且跟大家約定：誰先拿下關中誰就是王。這不明擺著要讓劉邦稱王嗎？
項羽與沛公一起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諸所過無不殘滅…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史記•高祖本紀》）。
看看：懷王身邊有一批老將，都對項羽印象不好，對劉邦印象很好，期望、支持劉邦建功立業。
事情這樣發展下去，項羽基本上就完蛋了。
▍四
可是項羽靠自己的強悍和暴戾，居然一舉殺了宋義，並且摧枯拉朽般打敗了秦軍，自己打開了一片天地。雖則如此，和各路義軍首領、和懷王身邊諸將的心結早已結下，殺宋義、號眾將，靠得是抗秦大義。項羽也的確把這個動機說的慷慨激昂。如他殺宋義前對將士說：“我們大家是想齊心合力攻打秦軍，他卻久久停留不向前進……我們的軍隊剛剛打了敗仗，懷王坐不安席，集中了境內全部兵卒糧餉交給上將軍一個人，國家的安危，就在此一舉了。可是上將軍不體恤士卒，卻派自己的兒子去齊國為相，謀取私利，這次不是國家真正的賢良之臣（《史記•項羽本紀》）。
▲ 電視劇《楚漢傳奇》中的項羽，何潤東飾演
就是說：項羽是在項梁死後失去根基的情況下，以反抗暴秦的旗幟，帶領大家一起鬧革命的，怕諸侯不服，也因為才短短幾年功夫，還不好意思改口，所以只能以滅秦的功勞為分封依據。不殺劉邦不是他捨不得，也不是什麼婦人之仁；不封項家人為王不是他以天下為公，全部的原因只有一個，怕輿論，怕失去人心。
如果他的叔叔項燕不死，那麼，項氏王朝是會建立起來的。
再假如，給項羽多一些時間，他的統治逐漸穩定了，他也一定會像劉邦一樣，逐漸把異姓王以各種罪名殺光，逐步都換上項家人的，比如那個毀了他的事業的叔父。
▍五
項羽為什麼失敗，自漢以降，解讀者眾。
比較集中的說法，一是不能任用賢人，剛愎自用。二是在新豐鴻門沒有殺掉劉邦。三是沒有定都關中。
太史公在項羽本紀文尾的述評中感慨：項羽可能是舜帝的後代吧，要不然怎麼這麼快就能縱橫天下啊！太史公認為項羽的失敗在於不定都長安，放逐義帝。總之是“奮其私智而不師古”。
站在項羽的角度想一想，他怎麼做能夠不失敗，能夠像劉邦一樣建立一個自己的王朝？
首先，第一步，他成功了，對手都被消滅或臣服了。所有資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這個時候，他該選擇什麼樣的社會制度呢？
在他之前是秦王朝，秦王朝用了郡縣制，滅亡了。秦王朝之前用的是分封制，一般都能延續幾百年，所以，項羽用了分封制。這，不能說他不師古啊！
說他沒有定都關中。假如他定都關中，會怎麼樣呢？他坑了幾十萬秦國的兒郎，又在咸陽燒殺搶掠，早失盡了關中人心。若他定都關中，雖可就近看守劉邦，但是以剛分封完齊燕烽火即起的時局，項羽是免不了東征西討的，照樣不能阻止在關中深得人心的劉邦從漢中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