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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3-06 19:01
我們害怕的不是告別,而是不告而別
一
前些時日電視節目《康熙來了》停播,作家咪蒙在她的公眾號上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叫《為什麼我們總是害怕告別》。
千里搭長棚,終需一別,告別總是難免的,或被動,或主動。告別其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告而別,就像《少年派奇幻漂流》中,那只老虎對待派那樣。
“在叢林邊上,他(即老虎理查派克)停了下來。我肯定他會轉身對著我。他會看我。他會耷拉下耳朵。他會咆哮。他會以某種諸如此類的方式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做一個總結。他沒有這麼做。”
“我哭是因為理查派克如此隨便地離開了我。不能好好地告別是件多麼可怕的事啊。我是一個相信形式、相信秩序和諧的人。只要可能,我們就應該賦予事物一個有意義的形式。事物應當恰當地結束,這在生活中很重要,只有在這時你才能放手,否則你的心裡就會裝滿應該說卻不曾說的話,你的心就會因悔恨而沉重。那個沒有說出的再見直到今天都讓我傷心,我真希望自己在救生艇裡看了他最後一眼,希望我稍稍激怒了他,這樣他就會牽掛我,我希望自己當時對他說——我們活了下來,你能相信嗎?我對你的感謝無法用語言表達,如果沒有你,我做不到這一點。我要正式地對你說,理查派克,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命。現在到你要去的地方去吧。這大半輩子你已經瞭解了什麼是動物園裡有限的自由,現在你將會瞭解什麼是叢林裡有限的自由。我祝你好運。當心人類。他們不是你的朋友,但我希望你記住我是一個朋友。我不會忘記你的,這是肯定的。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在我心裡。”
之所以抄摘了這麼長的原文,是因為派自己強調的,這段告別辭的重要性,在經歷了極端的苦難之後,他很需要與他的夥伴——也許是另一個自己,說這麼一通話,好好地告別一聲,之後塵埃落定。
二
去年在某寺廟裡,聽方丈講過一個香客的故事,這個香客從小由祖母帶大,祖母去世前,他恰好在外地,雖然連夜趕回去,還是見不上最後一面。因為這最後一面沒見上,他內心裡一直無法接受祖母去世這個事實。他常覺得祖母是在傷心中去世的,也覺得祖母的靈魂至今沒有安息。
方丈說,有很多人見了親人臨終的最後一面,但沒有好好說點心裡話,結果也是一樣的。中國人的拙于表達、臨終時周圍人群繚繞、逝者陷入昏迷,等等客觀因素,都可能導致這幾句有關告別的“心裡話”沒機會好好說出來。這是很多人的命運——他們都覺得與去世的親人沒有好好告別過,餘生一直為此不安。
這種不安,似乎比死亡本身,更讓人耿耿於懷。
三
這種心理,在心理學上有一個解釋,叫“完形心理學”。
心理學家武志紅寫到一個故事,有個80歲的老人馬德峰,在長達47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尋找初戀女友,最終通過報社得以圓夢了,找到了女友的下落。這件事,未必能用癡情來解釋,更能解釋它的,也是這個“完形心理學”。
武志紅文章中說,完形心理學源自德國的一個心理學流派,其核心概念就是,我們會追求一個完整的心理圖形,一個有始有終的初戀,不管結果是走向婚姻,還是分手告別,只要有明確的結果,就是一個完整的心理圖形。
假如無果而終,像80歲老人馬德峰這種,就是沒有完成的心理圖形,人們會做很多努力,渴望重新將它完成。有報導稱,山東青島甚至有機構從此推出一項特別服務:代孤獨老人尋找初戀情人。
其實這些戀人即使是尋得了彼此,也不見得真的能在現在的生活中互相安慰,也許他們的結果仍是分手,只不過,把那一聲遲到了47年的告別,彌補說一聲罷了。
戀人尚可尋找,假如他(她)仍在世間。但生離死別則無法彌補,少年派和那只老虎之間,就有這麼一聲懸而未決的告別。
四
古詩裡寫離別的那麼多,這些詩句,可能就是為了與對方好好告別吧。
踏歌前來的汪倫,是為了好好告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莫道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都是為了好好告別,是為了告訴對方,在剛結束的這場相逢中,你在我心裡的份量。“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也是為了好好告別,有了這場醉,以及醉中的歌舞,便可以將自己的感情和盤托出,那麼,從別後,憶相逢,這一次告別也就是寂寞歲月可以時時回味的糖。
不過,最好的告別還是莫過於“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這一句,這個開朗的說法,給聚散無常一個寬容的微笑,看破了時間和空間。
流行歌裡也是這樣的,田震唱“朋友你今天就要遠走,幹了這杯酒”,林子祥唱“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無涯星海,點點星光”,然後我們就真的以為,以後的每一個夜晚,都可以佔據對方的思念。好好地告別一聲,意義就在於,對剛結束的那場相逢,作一次蓋棺定論。
五
有時也想,對於這一聲告別的看重,是不是也是一種貪心,起碼是一種偷懶式的人際關係,仿佛沒有了最後的總結性發言,前面的過程和細節就性質不明了。之前和之後的努力,都是空虛。
寺廟裡的方丈說那個香客的故事,我隔空感到那個香客的痛切,但是方丈說,釋迦牟尼出家的時候,也是翻城牆而出,不辭而別的。
這讓我想起凡人對死別的理解。人是有限的,無論怎麼樣做都是有限的,而死亡卻是無限的,莊子說,以有涯隨無涯,殆矣。
人是多麼熱愛追求圓滿的生物,對,完形心理學,“如果能活到孫子上大學,人生就圓滿了。”“如果能生個兒子,人生就無憾了。”“如果可以去趟美國,心願就完結了。”不告而別之難,皆因它提示著最尖銳的不圓滿。
老想起電影《黑暗中的舞者》中塞爾瑪在眼睛瞎了之後唱的那首歌:
謝夫:那麼你看過中國嗎?看過長城麼?
塞爾瑪:長城確實很偉大,但我小小的屋頂沒有坍塌,這也很偉大。
謝夫:你還沒有看過Niagara大瀑布。
塞爾瑪:但我見過水。瀑布不就是水嗎?
塞爾瑪作為一個盲人,她在這首歌中表達了她對人生的殘敗的理解,人是生而殘敗的,沒有圓滿可言,並不僅僅是那些不告而別的人獨有的苦。
吾友老鄧講述過他對死別的理解,他說,死去的親人以活著的親人為殿堂,活著的親人怎麼活,死去的親人就怎麼活。這句話,一開始我把它理解成一種願力,但是琢磨久了,我覺得它是一種修練。
修練中的人,不應該把死亡當成一段關係的結束。我們其實是有責任把一條路走通的,一個人走,但擔負的,卻是兩個人的相知——另一個人是逝者。這並不單是對對自己的責任,也是對逝者的責任。是在各種無果而終中,自己修練出結果。
其實我只是想把這些話,說給那個寺廟裡陌生的香客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