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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2-06 18:52

美酒如刀解斷愁

薄霧未散,草木疏淡,農舍掩映其間。隨著《清明上河圖》畫卷打開,汴京城郊外風物緩複生。再往下走,進入畫面第二部分,虹橋橫臥川流不息的汴河,舟船往復,參差古柳掩映來往人煙。仔細觀察,虹橋南面有一名為“十千腳店”的酒館,繼續往市中心方向走,進入敞開的城門之後,便是繁華如夢的汴京城了。
《東京夢華錄》載,“在京正店七十二戶,此外不能遍數,其餘皆謂之腳店。”在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的大宋朝,人們沉浸在汴京的花氣酒氣中。
美酒如刀解斷愁:被酒浸潤的宋人
在宋朝,酒的種類有了大大的發展。包括糧食酒(米酒)、果酒、黃酒、配製酒。果酒,主要有葡萄酒、梨酒等。配製酒主要包括植物鮮花入酒、草藥入酒。宋人龐元英提到的榠楂花酒和酴醾酒就是採用浸泡工藝而成的配製酒。“京師貴家多以酴醾漬酒獨有芳香而已,近年方以榠楂花懸酒中,不惟馥鬱可愛。”宋朝名酒“瑞露”,也是用桂林千萬株桂花釀制而成,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酒志》中記載:“及來桂林而飲‘瑞露’,乃盡酒之妙,聲震湖廣。”鮮花入酒,盞間花氣襲人,鬱鬱菲菲,宋人風雅,在釀酒中也體現到極致了。藥酒則以中草藥入曲,《北山酒經》中收錄的十幾種曲酒制法,幾乎每一種中都有中草藥,數量最多的,可達到十六味。
宋酒琳琅滿目,酒名亦美妙絕俗。張能臣《酒名記》、周密《武林舊事》、吳自牧《夢粱錄》等文獻記載了宋代名酒二百八十餘種。宋朝從皇宮貴族到布衣百姓,從文人名士到江湖俠客,都對酒有特殊的感情。一盞美酒,倒映著宋人微醺時眼底溶溶波光,他們于盛世中醒而複醉,醉而複醒,已勝卻人間無數。
不過,並不是每個愛酒的宋人都有好酒量,可以酣暢淋漓喝個痛快。若酒量一般,家中又藏酒頗豐,喝不完過了保質期,豈不暴殄天物?
宋神宗元豐年間,被人遺忘的偏遠之地黃州,翻開了新的歷史,失了顏色的山河人家,開始有了生動明媚的色澤。大才子蘇東坡被貶黃州,驚動了當地所有人。江湖名士、地方官員,都紛紛將美酒贈予這位文章詩詞馳騁天下的才子。蘇東坡雖被貶了職,守著幾畝薄地,日子清貧,卻依然任性過著詩酒年華的歲月。
可惜,蘇大才子的酒量不怎樣。《書東皋子傳後》中記載“飲酒終日,不過五合。”喝了一天,也只能喝掉半斤。喝得少,自然剩得多。不過美酒是不可辜負的,看著自家院落北牆根邊上排開的一堆堆喝了一半的名酒,大才子可傷透了腦筋。
好在經過幾番摸索,他終於想出了法子。將所剩美酒倒在一個大缸裡,蓋上蓋子,封上黃泥,置於雪堂中。學堂是蘇東坡自己蓋的三間簡易房屋,四壁畫滿雪景,美其名曰:“雪堂”。蘇東坡無論做什麼風雅到極致,將這一缸混合酒取名為“雪堂義樽。”何時來了客人,或自己想嘗幾口,就從雪堂裡舀酒。其實這才是最早的雞尾酒,因為七百年後,紐約某酒館一位叫貝特西•弗拉納根的服務員把幾種剩酒倒進一個大容器裡,冒充新酒給客人喝,於是雞尾酒就橫空出世了。
在宋朝,有像蘇東坡這樣酒量窄的,也有酒量特別大的。宋真宗年間,汴京城的茶肆酒樓車馬輻輳,人潮川流不息。新開業的王氏酒樓開門迎客,歡彩樓門高掛,梔子燈懸起,案上擺滿了精美酒器。從早晨開始,客人來來往往一撥又一撥,店家忙得不亦樂乎。在眾多賓客裡,有兩位男子特別醒目。他們一言不發,從早上喝到午後,好幾個時辰過去了,店家見他們衣著光鮮,不像來吃霸王餐的,便只顧著上酒,不打擾他們喝酒的興致。隨著時間過去,被喝空的酒碗越疊越高,旁邊往來的客人,也被這兩位男子震驚到了。
又過了幾個時辰,天色漸晚,從汴河吹來的風,略帶涼意。店家打發小二把門口的梔子燈點上,回過頭來發現白天來的那兩位男子還在喝酒,從天亮喝到天黑,依然面不改色,沒有醉意。兩位男子的好酒量,馬上傳遍京城,京城百姓都稱他們為酒仙。過來一段時間才知道,二位男子乃是大臣石延年和劉潛。這段事蹟被《宋史》記載了下來:“年喜劇飲,嘗與劉潛造王氏酒樓對飲,終日不交一言……飲啖自若,至夕無酒色。”
宋真宗年間,如果你走到大街上,看到有人在樹上喝酒,也別驚訝,搞不好也是這位石延年大人。石延年字曼卿,生性豪放飄逸,性情狷介耿直,因為酒量好,人稱石五鬥,五鬥相當於現在的一百斤,雖然綽號有誇張的成分,也足以說明石曼卿的酒量非常人能及。
除了能喝,他還變著花樣喝酒,行為不羈,有魏晉風骨。《夢溪筆談》載:“石曼卿喜豪飲,與布衣劉潛為友……每與客痛飲,露發跣足,著械而坐,謂之“囚飲”。飲於木杪,謂之“巢飲”。以稿束之,引首出飲,複就束,謂之“鱉飲”。夜置酒空中,謂之“徒飲”。匿于四旁,一時入出飲,飲已複匿,謂之“鬼飲”。其狂縱大率如此。廨後為一庵,常臥其間,名之曰“捫虱庵”。未嘗一日不醉。仁宗愛其才,嘗對輔臣言,欲其戒酒。延年聞之,因不飲,遂成疾而卒。”說的是石延年飲酒花樣多,有時爬到樹上喝酒,有時戴著腳鐐飲酒,有時在屋裡吊著一個繩套,喝酒的時候把自己的腦袋伸進繩套裡去,喝完再把腦袋縮回去。宗仁宗即位後,愛惜他的才華,對近臣說,希望他少喝一些。石延年知道後,真的戒酒了,但不久也死去了。愛酒至死,也為這位名士的一生,增添了悲壯浪漫的色彩。正如他留下的詩一樣,“算從古、為風流。春山總把,深勻翠黛,千疊眉頭。不知供得幾多愁。更斜日、憑危樓。”一杯淨土掩風流,不知來年春日,他的知己們是否常常想起在他王氏酒樓痛飲時,飛揚的眼角眉梢。
宋朝酒樓遊歷指南
如果來宋朝汴京城走一遭,酒樓是最佳賞玩之地。《東京夢華錄》這樣形容當時的酒樓:“花光滿路,何限春遊;簫鼓喧空,幾家夜宴”“不以風雨寒暑,白晝通夜,駢闐如此”汴京城大酒樓裝飾精美,並且近二十四小時營業。它們矗立于車馬輻輳、人煙浩繁的都城,成為繁華優雅的華胥之國一抹綺麗的色彩。
從宣德門向東行走,或者在禦街漫步,都能盡覽繁華如煙的茶樓酒肆。相國霜鐘,金明池夜雨,以及酒樓上琳琅滿目的裝飾,構成了汴京城瓊樓玉宇之盛景。
想要找到酒樓,就得從它的裝飾來辨認。東京的酒樓,門首“皆縛彩樓歡門”。比如孫家正店門前的彩樓歡門就是一個梯形的簷子,每層頂部都紮成花架狀,並裝飾有花狀、鳥狀等飾物,簷下還垂掛有流蘇。此外,梔子燈也是酒樓一大特色。吳自牧《夢梁錄》中也記載: “如酒肆門首,排設杈子及梔子燈等。”還有酒旗或者酒簾(又稱酒望子),也是重要標識。洪邁《容齋續筆》裡記載: “今都城與郡縣酒務,及凡鬻酒之肆,皆揭大簾於外,以青白布數幅為之。”就像《清明上河圖》中的孫家正店,門前也用長杆子掛有旗子。即便是小酒店,如圖中虹橋南岸的“十千腳店”,門口亦掛有“天之美祿”、“新酒”等字樣的旗子。如此便出現了“九橋門街市酒店,彩樓相對,繡旆相招,掩翳天日”的盛景。
進入酒樓後,室內格局裝飾也令人眼前一亮。從天花板的木雕到牆上裝飾的文人字畫,以及包廂閣樓無一不考慮周到,精心設置。《夢梁錄》記載: “汴京熟食店張掛名畫,所以勾引觀者,留連食客。”王明清《投轄錄》雲:“都城樓上酒客所坐,各有小室,謂之酒閣子。”從內部裝飾風格來看,東京許多酒店內部逐漸園林化、庭院化,往往種植花木。《東京夢華錄》載:“諸酒店必有廳院,廊廡掩映,排列小閣子,吊窗花竹,各垂簾幕。”劉攽《王家酒樓》一詩也有所描述:“黃花滿把照眼麗,紅裙女兒前豔歌。”
坐定之後,發現商家用來招徠顧客的辦法還不止上面提到這些,周到的服務也不可少。量酒的廚子人稱“茶飯量酒博士”走到你面前斟酒,還有叫“大伯”的年輕小夥子,專供你使喚,除了服務人員和酒客之外。有些酒樓裡還提供妓女服務,《東京夢華錄》這樣形容當時著名酒樓任店:“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簷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這些妓女不完全從事皮肉生意,他們的主要作用是活躍酒樓裡的氣氛,吸引酒客以增加酒樓的收入。
除了酒樓裝飾考究、有美人紅袖相伴之外,汴京酒樓的餐具也奢華闊氣。當時高級的酒樓,都使用珍貴的銀器,“每樓各分小閣十餘,酒器悉用銀,以競華侈”。宋朝的京城人十分講究排場,請客喝酒習慣用銀器——“大抵都人風俗奢侈,度量稍寬,凡酒店中不問何人,止兩人對坐飲酒,亦須用注碗一副、盤盞兩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隻,即銀近百兩矣。雖一人獨飲,碗遂亦用銀盂之類,其果蔬,無非精潔”。店中不論消費情況,哪怕只有兩個人對飲,也豪爽地拿出剔透明淨的銀器盛放酒菜。甚至允許客人將銀器帶回家,過幾日返還。“兩次打酒,便敢借與三、五白兩銀器。以至貧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銀器供送。有連夜飲者,次日取之。其闊略大量,天下無也。”
在酒樓聚會吃飯,除了讓歌女助興之外,酒令也是有趣的玩法。宋朝酒令非常豐富,有的考驗運氣,有的考驗記憶、歷史知識、詩詞格律、反應能力,還有考驗暗器功夫的,例如“九射格”。玩法是找一個竹筒,放把小竹棍,竹棍上分別刻著動物名稱。再找一個圓盤,圓盤中心畫一狗熊,邊上分別畫上梅花鹿、小金魚、小白兔等九種動物。
兩樣東西都齊備了,一人發一支鋼鏢或者梅花針,輪流從竹筒裡抽籤,抽到“兔”的就用飛鏢去打圓盤上畫的兔,抽到“鹿”的就用飛鏢去打圓盤上畫的鹿。打中了,換下一位,打不中,罰酒一杯。若抽中的竹棍上刻著“熊”,然後你又一鏢打進九射格的圓心,如此除了你,在座吃貨必須同時舉杯。
眾多酒樓中,若只能去一家,樊樓是最好的選擇。樊樓是北宋餐飲業業界翹楚,聲譽極隆,客至如雲。劉子翬《汴京遺事》詩曰:“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礬樓。”樊樓是當時汴京城的耀眼地標,也是北宋人民的集體記憶。南宋覆亡前,劉克莊深歎自己生不逢時:“吾生分裂後,不到舊京遊。空作樊樓夢,安知在越樓。”樊樓儼若酒樓的代名詞,宋末文人方回吟道:“往年燈火醉樊樓,月落吹簫未肯休。”
樊樓坐落于東華門外的景明坊,宣和年間,樊樓改建成東西南北中格局,並飛橋欄杆相連的五棟三層樓群,易名“豐樂樓”。登上樊樓的北樓,皇家名苑“墾岳”的美景盡收眼底。行至西樓憑欄觀景時,可看到皇宮內的情形。樊樓竟蓋得比皇城的瓊樓玉宇還要高,出於安保的考慮,官府後來“禁人登眺”。《宣和遺事》對此做過解釋“樊樓上有御座,徽宗時與李師師宴飲於此,士民皆不敢登樓。”宋徽宗既然是樊樓的常客,誰敢打擾皇帝老兒的興致。
再看樊樓的外景。《東京夢華錄》記載:“凡京師酒店,門首皆彩樓歡門。”包括樊樓在內的臨街門店,大都在門首紮上彩門歡樓,用於招攬貴客和輔助識別。每逢節慶,店主們則會重新修飾彩門歡樓。孟元老憶述樊樓時,寥寥“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曲盡晚魅之美。若逢元宵夜,樊樓的每一道瓦楞間,都點上一盞蓮燈,同看燈火月明中,宛若凡間瑤宮。
樊樓的地理位置也十分優越。它坐落于京城東華門外的景明坊,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宋代,東華門是書生心中的嚮往的聖地。宋人曾有“西湖風月,不如東華軟紅香土。”的戲語。
作為北宋汴京第一正店酒樓,樊樓還是開封產銷量最高的釀酒坊。宋真宗年間,樊樓每天上繳的酒稅多達2000錢,每年從曲院購買的酒麴多至50000斤。此後樊樓換了老闆,新主經營不善,致使“大虧本錢,繼日積欠,以至蕩破家產。”樊樓作為私人酒樓,朝廷本可以不聞不問,但是樊樓倒了,國庫就少了一大筆稅金。名相寇准懇請降低對樊樓的徵稅額度,皇帝允許了,此舉也深受市民歡迎。
宋朝的酒,浸潤著那段閒適風雅的歲月。酒中倒映著釵橫鬢亂、征歌逐舞、寶檠銀缸。沉浸在花氣酒氣中的大宋君臣們醉而複醒,醒而複醉,何暇顧及那遠在北邊虎視眈眈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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