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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5-12-11 18:47

騙子的最高境界

也許你還不知道,但你的身體早已知道:身體越對稱的人,你越喜歡,首先是臉。排卵期女性的臉部會顯得更對稱一些,對臉部對稱的男性也更感興趣。身體對稱是良好基因的重要標誌,對於對稱的偏好,早在漫長的演化中植於每個人深處。
動物也一樣。
藍腮太陽魚顏色鮮豔,公魚求偶時會游過來遊過去,全面展示其良好基因。但有一些藍腮太陽魚長得不對稱,一側比較鮮豔,另一側則比較灰暗。這些魚很難找到繁殖機會,本來早該滅絕了。它們是怎樣代代傳下來的呢?
靠騙。
求偶季節,遇到母魚,這些公魚會遊過來,但並不來回遊動,而是過一陣又從同一方向遊過來。站在母魚的角度看,怎麼又是你?這些公魚永遠只給母魚展示比較鮮豔的那一側身體,有些母魚就上鉤了。
永遠只以一面示人。誰說生存競爭容易呢?
人更會騙。
與別人針鋒相對的時候,男性會儘量伸展身體,顯得較為高大,如同公雞打架時會把翎毛奮力打開。
男性在照片、畫像裡的臉與身體的比例,都比實際比例要大。 一項研究分析了15世紀以來的畫像及媒體刊登的照片,發現:男性系統性臉大,女性系統性臉小。畫家和攝影師下意識地就這麼畫/拍了。
男性要這麼大臉,有用。面對面的時候,誰願意丟面子呢?
往四周一看,總有許多這樣的人:自信,果斷,目光炯炯,自帶主角光環,也許你會很羡慕他們。
他們騙了你,當然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騙你。
人們普遍過度自信,尤其是男性。在任何事情上,幾乎不會有人認為自己低於平均水準——那至少有一半人肯定是錯的。
之所以會這樣,要從遠古說起。性這件事,從來是男追女。男性在性上傾向於進取。求偶成功,那就開出了一條新的基因傳遞鏈,求偶失敗,只需要腆顔走開,收益很大而成本很小,何樂不為?自信進取或者假裝自信進取,成為漫長進化史上男性的占優策略。
女性則不然,一夜情之後,男的是可以穿上褲子就走人,而女的就得面對養育後代的成本,所以一定要挑,挑那些“負責任”的男性,共同養育後代機率會大一點,挑那些有能力的男性,後代獲得的資源會多一點。漫長的進化中,男性女性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男性大體比較自信,女性大體比較慎密。
騙到深處,欺人與自欺混然一體,難解難分,成為生存的基本狀態。
男性為過度自信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車禍肇事者中,男司機而不是人們嘲弄口吻中的女司機居多;炒股也是男的虧得多:過度自信導致過度交易,沒賺到錢先被薅了羊毛;世界各地人均壽命因醫療營養條件而有差別,但無論何時何地,女性的人均預期壽命都會長男性幾歲。
男人是在用生命來吹牛逼啊。
欺騙與反欺騙,構成了一部另類生物進化史,按著名進化心理學家Robert Trivers的猜想,也構成了人類智力演進的基本動力。
任何撒過謊的人,就是說所有人,都知道騙人不容易。為了騙住人,騙子明知真相,卻要在自己的意識中抑制真相,編出假相,還要編得跟被騙的人所知的情況相容,要表達得令他信服,這一切自己還要都記住,不能前後不一致——對騙子的認知負荷考驗很大。
所以,表現緊張不是騙子的標誌,表現得一點都不緊張才是。騙子認知負荷超載,沒有餘力去緊張。人在緊張時會增加眨眼的次數,但騙子不會。如果有人跟你說話長時間不眨眼,小心點。還有一個馬腳:因為注意力超載,騙子的聲帶會比平常僵硬,音調會不自覺地變高。
騙人太累,所以騙過別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先騙過自己。
一般以為,自欺是種防守性的軟弱人格:拒絕承認現實,換取內心平衡。在《愚人蠢事:人類生活中欺騙與自欺的邏輯》(The Folly of Fools: The Logic of Deceit and Self-Deception in Human Life)中,Robert Trivers看法與此相反:
自欺不是為了防守而是為了進攻,是為了更好地欺騙。
自欺將真實資訊從意識中排除出去,存放於無意識進程之中,有三大好處:第一,欺人時更坦蕩自然,不易被發現;第二,謊話自圓其說相當困難,自欺可大幅減少認知負荷。第三,如果欺騙被發現,自欺者可以“真誠”地自辯說出於無意。
Trivers在這本書中從自欺角度系統分析人類行為,有趣之處極多,再舉兩處。
人們為什麼會懷念苦難?
記憶不是逐漸褪色的照片,它來自人對過往經歷的重構,因此也極易受操縱,無論這操縱是來自自己還是他人。在這個意義上說,口述史有其價值,但不能因為當事人有親身經歷就把其陳述視為信史。刑事訴訟強調只有口供不能定罪,也是這個道理。
對那些已經做出、無法改變的決定和經歷,人們事後總會將其合理化,就好像啟動了一個心理免疫系統。
俗諺有雲,為了一根針,會走到殺人的地步。旁觀時覺得不可思議,身處其中才發現合情合理。你買了一部蘋果手機,他買了一部安卓手機,因為這,兩人就能在網上用惡毒語言相互詛咒。而且,如果手機是不能退貨的,那麼人們在接受廠家回訪調查時就會表示對它更多的喜愛。
曬恩愛,分得快。對婚姻幸福程度的自我過高估計,有沒有這層心理免疫系統的因素?
上一代中有許多人,紅衛兵時代衝鋒在前被拋棄在後,上山下鄉在農村一擲十年青春,現在回憶當年卻充滿溫情與留戀,似乎那是最美好的年代,甚至情難自抑,穿上綠軍裝,背上綠挎包,抹上腮紅,集體上街發作一場癔症。從這個視角,也就不難理解了。
為什麼證據再有力也不能消彌紛爭?
人總是傾向於尋找對自己有利的證據,而忽略那些不利的證據。用嘴炮消除不利證據的能力,人在生物鏈上同樣佔據頂層。
日軍偷襲珍珠港之後,美國政府將幾十萬在美日裔搬離家園,集中居住,嚴加看管,擔心他們搞破壞。可是,直到二戰結束,這群人也沒有搞過破壞。他們顯然是無辜的,不是嗎?
不,負責此事的DeWitt將軍說:“沒有發生破壞,恰好是將會發生破壞的令人不安的證據。”
事實和歷史一再證明,出現相反證據反而會強化當事人的原有偏見。Trivers引用了一個實驗:實驗者向實驗物件灌輸與其先入之見一致的資訊,然後馬上拿出強有力的證據,一一證偽這些資訊。
結果怎樣?
絕大多數人對這些資訊更加堅信不疑。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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