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用盡全力將助步器往前抬起，巍巍顫顫地向前踏兩步，待呼吸平穩後，再使力走下一步。就這樣花了快十分鐘才成功從房間走到客廳，此時她已滿身大汗，臉頰通紅。我遞上手帕，外婆一邊擦汗，一邊嘆氣道：「媽老了，不中用了，身體不聽使喚了……」我笑了笑回說：「您別這樣想。」
看來外婆又忘記我了。
十多年前母親過世後，我們便成為彼此的依靠。在外婆身上，我找到了母親的關愛；在我身上，外婆找到了女兒的身影。雖然分隔兩地，外婆總用她的方式關心惦記著我，寫信叮囑交友求學、電話詢問近況、準備女孩子家的衣服飾品，雖然極為傳統，卻滿是濃濃母愛。由於我與母親神韻相似，外婆也在關心我的同時有了寄託，稍稍撫平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
外婆已不知有多少次凝望著我說：「妳和妳媽媽好像，真的好像好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外婆年事愈高，記憶也愈退化。她眼中的我已不是外孫女，而是讓她傷心斷腸的早逝女兒。尤其是近幾次回去，外婆不但經常忘了我懷孕，忘了我生子，還把我當成幾十年前剛出嫁的母親，拉在身邊關心許多陳年點滴。
或許，親人之間最痛苦的不是被遺忘，而是被視為替身，但這種痛苦並未打擊到我。因為我發現，沉浸在往日時光裡的外婆，是充滿活力又精神安定的；最重要的人能快樂，不就是我最大的心願嗎？
因此，我感謝母親留給我那與她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外貌；它不但讓我深刻體認到所謂生命的延續與存在，如今還能給予外婆如此大的安慰。
這樣的替身，我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