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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5-07-21 19:49

禪意淡淡,歲月靜好

朋友的朋友是個雅人。雅人乃姑蘇人氏,生於虎丘下,長在太湖邊;操吳儂軟語,習琵琶評彈;晨起清嗓朗聲誦經念佛,紫薇棚下一杯碧螺春;夜來星子濺眉月泥沾鞋,花格窗前一盅女兒紅。
最最可惡的是:一日日過得如此任性,似乎不沾半點煙火氣,生意還做得風生水起,銀子嘩嘩地從天而降,爾輩就算把脖子伸得長長,可怎麼就偏偏砸在那人頭上呢?
雅人還寫詩,端的不讓人活了!
於是讓朋友傳話,說:我若是不耐鼓浪嶼島上遊客喧嘩,或因自家內心嘈雜而失眠,而焦慮,而文思枯竭,可到他經營的“花山隱居”龜息幾天,滌心洗肺不敢大話,至少睡幾天好覺吧。
某天參會經過南京,果然拐個彎,順道尋覓“蘇州最後一處世外桃源”。
蘇州本無大山。花山隱藏在蘇州城西逶迤群嶺之中,鬱鬱蔥蔥,不過是小丘陵罷。但由於開發較遲,生態保存完好。
先進“花山隱居”辦理住宿。放下行囊,只來得及注意到前臺的格局簡潔不俗,樸素本真的樑柱結構呈經卷顏色,散發著淡淡的木料香氣。覷一眼靜悄悄的內庭:蘭花草、蛇目菊、日日紅和纏枝薔薇,錯落在假山上,掩隱于淺池邊。蔦蘿最嬌頑,攀上格子屏扉,嫣紅星狀小花與輕柔羽葉,似乎不堪陽光之流蘇,無風也微微翕動。
忽然為自己一身紅塵羞愧,撣撣衣裙,趁驕陽西斜,步上花山鳥道。
其實就算盛夏日午,碎石古道上也是濃蔭遮蔽,暑熱難侵。尤其山澗清亮,有涼氣沁人。三步一景,怪石謎洞比比;五步一遺跡,名人手跡摩崖石刻。再百步,便到了翠岩寺遺址。當年一場大火,把一座香火鼎盛的宋代名寺,毀成了花山的“圓明園”。貓爪藤和菅草和苔蘚,竭力撫慰歷史殘骸,在無限的荒涼之上,闡釋生機勃勃的大自然密碼。讓人俯仰噓唏,徘徊不去。
經穿雲棧,落帽石,天洞,踏著整塊山石鑿出的“五十三參”,一級級往上,你不能確切參透了什麼,只知道心裡一點點放空,又一點點拾起。
你領會到東晉高僧支遁為何棲隱於此,食草木飲寒泉,面壁修行三年,終於頓悟。(在郵票“神駿圖”上,支遁雖袈裟零落,卻神情雋徹,一派仙風道骨。)你還想到了之後的歷代僧人禪師,如鏡法師、師梵、中峰法師,都曾建寺修廟,設席說法,著文立碑;你仿佛親眼目睹文人騷客在此雅集,舉杯邀月吟詩作對互為酬答:“舉酒酹白日,萬壑生淒煙”。還有那些個遺老逸少,或躲災避難或歸隱山林或心血來潮,來此結廬閒居,參禪悟道,種菜收穀,或者乾脆枯坐冥想,如韋應物所寫的:“時事方擾擾,幽賞獨悠悠”。而,你更明白了,為什麼康熙皇帝會惦記花山十年,念念叨叨,才如約駕幸,有禦碑亭為證呢。
下得蓮花峰,腳力向來不濟的我有點累了,奇怪的是並不乏,應該是樹林氧吧的緣故吧?饞蟲亂動的我,期待著進了酒店內的素齋館,點幾道粗料細作,精料巧做,素料葷做,俗料雅做的招牌菜:雲耳啦山筍啦蕨菜啦麵筋啦,美其名紅燒肉方,脆皮素鴨,蟹粉石榴花,喝了一碗又一碗菌菇湯。
天漸漸暮了,絢麗的雲層層疊疊收起,池塘的荷葉下有魚兒的吮吸聲。曲廊上黃黃的燈一盞一盞亮了,引我踏過細碎落花,穿過斑駁竹影,上了吱吱作響的木樓梯,咿呀打開客房。
台燈籠著薄紗,透出寧靜的暖光。沒有電視電腦,也沒有電話,世界一下子漂遠了。地板,窗櫺,傢俱是木頭的,被褥是純棉的,營造一個麥秸色的靈魂棲息地。
據說耐不住寂寞的人,可以下樓到茶室雅座品茗對弈,躲進“了心書吧”閱讀描紅,去修心禪堂聽經做瑜伽。
而我正倚枕讀著《一個戴灰帽子的人》。窗下花花草草都在交頭接耳,風躡手躡腳地來,又吃吃笑著離開。蛾子多事,撲打細竹簾,提示有一封多年前的情書尚未送達。時過必定遷移,不送也罷了。
當夜雅人來訪,擂門敲窗良久,竟不能把我從酣夢中呼醒,因為手機也被我關機了。門縫裡夾一闋新詞相送,其中幾句“黃昏頭,最易愁,淩風須醉酒。斜陽青山鳥暗駐,明鏡裡,雲根處。”
咦,雅人始終未曾謀面,詩卻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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