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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5-07-15 17:58

在泰國看人妖

漢語語境中,“人妖”是指男人女人外之第三種人。所謂“《易》有陰陽,人有男女”,不男不女、不倫不類者,此等人得天地之不正,故是妖孽。漢語語境中稱不男不女者為人妖,語含貶義。中國古代,此等人早已有之。楊巨源“腸斷蕭娘一紙書”、周美成“為蕭娘、書一紙”、金農“漫道纖指同蕭娘”,古詩中之“蕭娘”其實是“蕭郎”,蕭郎即南朝臨川王蕭宏,據《南史》,臨川靖惠王蕭宏身體柔弱,似女兒之身,後來蕭娘就成為美麗女子的代稱,。
人妖,得天地之妖邪氣,自然上不了中國正史。畜生中之尤物會成妖,人中尤物自然也會成妖,所以正史中沒有人妖記載並不代表中國古代沒有“人妖”。宋人周密所著《癸辛雜識》中有“人妖”之記,南宋某節度使趙忠惠幕僚下有一女子,天生麗質,婉約多姿,使得趙氏動了色心,卻遭到這個女孩強烈拒絕,後來他強暴這個“女孩”,“疑有異,強即之,則男子也”,趙氏惱羞成怒,將這個小人妖“置之極刑”。
我想到了《紅樓夢》裡秦可卿的弟弟秦鐘(字鯨卿)。曹雪芹筆下之秦鐘,“比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更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些女兒態”,莫非秦鐘就是一個小人妖麼?秦鐘如此之美,讓“生得一副好皮囊”之賈寶玉也有自慚形穢,驚歎“天下竟有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寶玉秦鐘一見如故,“自次後,二人同來同往,同起同坐,愈加親密。”眾所周知,賈寶玉喜歡脂粉裙釵,喜歡吃女孩兒的胭脂,他喜歡的男生,自然不是堂堂鬚眉如薛蟠者,只能是秦鐘這樣的有些“女兒態”的男生。《紅樓》第十五回寫“秦鯨卿得趣饅頭庵”之章中,賈寶玉得知秦鐘與饅頭案小尼智能偷情後,說“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兒睡下咱們再慢慢兒的算帳”,兩個男人睡下後“慢慢算帳”,他們如何算帳呢?曹雪芹筆鋒一撩:“卻不知寶玉和秦鐘如何算帳,未見真切,此系疑案,不敢創纂來。”創纂了百二十回《石頭記》的曹雪芹,他真的不敢創纂兩個男人在床上“慢慢算帳”的事麼?真是神來之筆!脂硯齋批曰:“雲煙渺茫之中,無限丘壑在焉。” ,其實,這“無限丘壑”不過是寶玉與秦鐘二個男人在床上的曖昧。後來,秦鐘與尼姑偷情事發,氣死父親,父親死後自己也死了,曹雪芹對這個“小人妖”憐惜有加,同情備至。
《聊齋志異》中亦多有人妖之記載,此不綴筆。
在英語語境人妖是“shemale”,也稱“ladyboy”,顯然沒有視“人妖”為妖,我們可以只直譯為“女男人(或女男孩)”,這裡顯然沒有貶義,可見西方文化之包容與自由。
泰國是一個因人妖而聞名於世的國度,很多人來泰國帕提亞(Pattaya)之遊,目的之一即是來一睹人妖風采。泰語中,成年的完全女性化的男人,是grateai,未成年的但已經有女性化傾向的男生,是dute(當然你可以不客氣的稱之為小人妖grateainoi),而二者又統一稱puqing(泰語男人為puchai;女人為puying)。我教的學生中,即有多名“小人妖”,他們或她們重唇紅指,柳眉粉腮,說話時婉約柔媚,走路則搖曳生姿,只是他們尚未成年,未付激素,胸尚平喉尚粗,且學校規定他們不須留長髮,所以他們不得不時常準備一頂假髮,他們心裡已經是一個女生。每次男女分讀課文或做遊戲,她們總是自動站在女生中,自稱是女生。每逢節假日表演,她們則完全是女性裝束,高跟鞋、戴長髮,穿裙子,甚至作假胸,完全變成了女兒身。
剛來時,我面對此等學生極不自然,以之為不倫不類者,當他們在我面前一個萬福鞠躬時,我甚至極為厭惡。後來,逐漸習慣了,發現他們雖身長為男子身,心卻是女子心。如此,我因之施教,她們在課堂上踴躍回答問題,與男生不異,與女生不異,因為他們是正常人。
泰國之所以多“人妖”,與這個熱帶國家的氣候、文化等有關係。泰國是一個女性文化的國家,他們的語言以韻母語言為主,就是一種女性化的語言。這個國家,男女比例失調,女性占多數,之于為何泰國文化如此陰柔,我想可能與熱帶氣候有關,而且他們有著原始社會深沉母系氏族的遺風(比如很多招門贅婿現象),儘管表面上他們也是父系氏族社會。
人妖是有生理和心理基礎的。如果說,佛洛德的文字解釋了性變態者存在的合法性,人妖並不是妖;那麼,福柯哲學則在為一切瘋癲者包括性變態者申辯,瘋癲者沒有病,人妖也是正常人。福柯在《瘋癲與文明》序言中開頭就引用了巴斯卡的名言:“人類必然會瘋癲到這種地步,即不瘋癲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瘋癲”,的確,當我們在注視一個瘋癲者在瘋癲時,那個瘋癲者也正用同樣的目光注視著我們,他在驚訝我們為何在瘋癲;福柯接著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不能用禁閉自己的鄰人來確認自己神志健全”,的確,不能用稱別人是“妖”的方法來證明自己是“人”。一個正常的文明的社會,是“人妖”與“人”一樣正常享受自由與權力、互相尊重共處的社會。
瘋人非病,人妖非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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