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肯定句媽媽－－二
‧寶瓶文化 2009/05/07
安妮塔領我到其中，並指著空白的一塊墓碑上的名字給我看。我瞥了一眼，這下子真正的嚇了我一跳。墓碑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安妮塔的名字，還有出生年月日，只是死亡的年份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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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妳從小就有襪子和鞋子穿，這怎麼能算窮？我小學時都是打赤腳上學，鞋子是用來給校方檢查的。」那時候我發覺，原來貧窮在不同國度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像我來自牙買加的朋友偉恩，他聽到我說童年有多窮，他說：「嘿！妳知道真正的窮是什麼狀況嗎？我天天飢餓的在垃圾桶翻找食物吃。」
貧窮的定義，與當地國家的生活水平和文化水平有直接關係。
一路上，安妮塔說羅馬的歷史給我聽。我們在她童年的社區逗留一會兒，聽她娓娓道來她的童年故事。安妮塔逐一的介紹，這個房子曾經是她的哪個朋友的家，這個朋友的個性如何，以及他們一起玩什麼遊戲。
「這個是童年的圖書館，我小時候常到圖書館報到，總是和哥哥弟弟們騎腳踏車來借書和還書。
「喔！這個是我以前的高中，現在改成小學了。」聽到安妮塔介紹她的高中，我一時興起，問她，在她的年代，美國的父母會不會反對女兒上高中？
「不！每個女生和男生一樣，國中畢業就直升高中，就像現在的美國孩子一樣。我的同學和朋友裡，沒有人的父母不允許孩子上高中，因為那是違法的事情。」
「為什麼是違法？」
「在我的時代之前，美國的法律就規定，義務教育從幼稚園到高中，一共是十三年教育。從我的時代起，上學就是免費的，如同現在這樣，教科書也是免費的。也有學生巴士，所以，住在規定距離的人就可以搭免費的校車巴士上下學。孩子上學全是免費，不會增加父母的負擔。更重要的是，父母也知道知識是權力。美國是一個非常重視法律的國家，守法更是美國人的基本公民觀念。所以，父母也沒有權力反對孩子上高中。」
「美國的強盛是不是與十三年的教育普及有直接關係？」我納悶的想著。
本來我以為安妮塔會帶我在舊城的咖啡館小坐一下，但她就像過動的人，車子立即朝新城的方向開去。
本來我以為我們就要回家時，沒想到，安妮塔居然將車開入一個很漂亮的墓園，每個墳墓上都有假花或真花，看起來像是繁花似錦。車子在一處空曠的地方停下來。
隨即，安妮塔領我到其中，並指著空白的一塊墓碑上的名字給我看。我瞥了一眼，這下子真正的嚇了我一跳。墓碑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安妮塔的名字，還有出生年月日，只是死亡的年份空白。「這是我將來要長眠的地方。」安妮塔輕鬆的說。
在安妮塔墓碑右邊的是她的丈夫瑞。瑞的右邊是他的父母。安妮塔的左邊是她的父母。還有四塊空白的墓碑上面寫著安妮塔的長子亞倫、長媳貝蒂以及次子連和其妻茱蒂。
「因為我公婆不喜歡我父母，所以，我把瑞和我放在中間，隔開他們。」
安妮塔的公婆生前就買妥自己的墓地，還買了瑞和安妮塔的。另外，安妮塔自己買了父母和兒媳等六塊墓地。
「那時候墓園開放不久，有一次我來看，剛好有人退掉墓地，而數目剛好是我需要的，我就買了下來。當時的價錢便宜，現在已經漲得很高了。」安妮塔在說自己將來長眠的地方，就像在說一粒鹽一樣，非常的平常心。
「妳一點兒都不忌諱死亡？」我問她。
「從我們出生的那天開始，我們就漸漸的死亡。死亡是生命的循環，這是大自然正常的現象。沒有新生，就沒有死亡，同樣地，沒有死亡，也不會有新生。我從來不忌諱，也不害怕。時間到了，我就走了。我的父母、丈夫、兄弟，還有好朋友都會在另一邊等我，即便我走了，我也不會寂寞。活著的時候，我天天盡情的活，及時快樂，當我走了，也就走了。」安妮塔說得那麼自然，這與我們的文化忌諱死亡非常不同。
我的媽媽甚至避談她已過世的父母。若我問起我的阿公，媽媽就禁止我說下去。因此，我雖然認識我阿公，但從媽媽嘴裡聽到的關於阿公，幾乎是零。更遑論她的媽媽，我未曾謀面的祖母，我從來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這個是我兒時的鄰居某某，這個是某某。」安妮塔帶我繞墓園一圈，說很多人的故事給我聽，那兒躺著的人幾乎都是她的舊識。
「妳看，每個墓地上都有假花，只有我們家的沒有。因為瑞不喜歡假的東西，他認為只有真的花才美麗。我也不喜歡假花，所以我們的墓地都沒有花。」安妮塔說。
而安妮塔居然領我到她將來要前往的地方旅行。「將來有一天妳路過可以來看我，但沒有必要。」
美國人沒有掃墓這回事，也沒有「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安妮塔聽我說台灣民眾每年要掃墓，人死後幾年還有揀骨入甕，然後重新下葬，甚至有掃墓假。她很不以為然的說，幹嘛要打擾他們，就讓他們長眠不是很好嗎？美國雖然沒有掃墓節，但美國人的墳場卻乾乾淨淨，有如公園般的綠化，還是散步的好地方。美國的墳墓管理很現代化，管理人定時用割草機割草，有如制度化的美國社會，井然有序。我們有清明節，墳場卻像亂葬崗，那兒的野草長得可以玩捉迷藏，甚至我小時候每次經過公墓，就不禁會想起燐火的傳說。大人嚇小孩，說那是死去的人身體上的一種物質，在夜間時一點點的閃亮。
這帶出了西方文化和華人文化很大的差異。美國人向前看，我們向後看，這是我從這兒領悟出的歧異。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亞倫，「嘿，你猜猜今天媽媽帶我去哪兒旅行？」他連猜了幾個地方，最後我說：「我去你將來的家旅行。」他笑得很大聲，一點也不奇怪安妮塔會做這樣的事。
這是第一次我和死亡如此接近。而且，我一點也不怕死亡，更不以為那兒有什麼陰森。今天的旅行不但解除了我從小對死亡的恐懼，也驅除了對死後世界的恐慌。原來，靠近死亡，可以如此平靜安詳，何必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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