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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鈺儿 發達集團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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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5-05-05 23:31
魚
2015-05-05 08:54:26 聯合報 鄧榮坤
立秋後,氣溫依然酷熱。路過魚塭時,從空曠處席捲而來的風,有點燙。忙著撈鰻魚的魚塭主人,不在乎在附近低飛盤旋的蒼鷺,沒有驅趕的意思,縱容蒼鷺乘隙的機敏狩獵。忽見一個黑影刺入已見底但僅留一小潭水的魚塭,叼起鰻魚後,筆直彈向藍得令人發慌的天空。
速度之快,如一塊落地後的彈簧又瞬間彈起般,令人難以捕捉。
魚塭主人笑了笑說,儘量吃吧,吃飽了就沒事了!
鰻魚長大了,為了讓捕捉工作容易進行,幾天前就開始放掉部分池水,之後,以人工方式圍網,大量捉取鰻魚後,再捕撈漏網小魚,所以,剩餘的池水已被放置得幾乎乾涸的狀態,僅留一小潭的池水而已,潭水裡幾乎都是小魚,即使被蒼鷺叼走幾條,魚塭主人也不會心疼,有時候還會大發慈悲心,讓幾天前就已經在魚塭附近盤旋且飢腸轆轆的蒼鷺吃個夠。
想起剛開始把鰻魚苗放入魚塭飼養的日子,魚塭主人為防止幼小鰻魚被鳥類覓食,而在魚塭上方鋪上一層尼龍防鳥網,但遇上聰明的夜鷺就沒轍了,夜鷺會鑽進網子空隙處,甚至以尖銳的嘴喙咬破網子,把魚叼起來吃。
夜鷺,是魚塭主人口中的暗光鳥,是不受歡迎的訪客。
黃昏,陽光仍然熾熱。在回魚塭主人家的路上,路過一個魚塭,看見微胖的婦人,手持尖刀在殺鰻魚。令人不解的是,為何要把厚得無法透光的黑布蓋在鰻魚的頭上?一路上,思索著這個問題。
──鰻魚喜歡陰暗,不喜歡亮光,身體有黏液很不好抓,黑布蓋住頭,除了不會滑手,鰻魚也會安靜下來,熟練的人只要壓住頭,一刀刺入頭……
魚塭主人笑了笑,雙手於風中比畫著刺殺鰻魚的動作,還發出些許尖銳的叫聲,逗得婦人咧開嘴笑了起來。
在魚塭主人家,品嘗魚肉烤得金黃油亮,香噴噴的新鮮鰻魚飯。
夏天,是鰻魚消費旺季。想起日本人夏天愛吃鰻魚補充精力,有點狐疑──鰻魚真的那麼好吃?當自己扒了幾口鰻魚飯後,眼眸突然亮了起來,閃著鰻魚香郁的驚喜。我似乎已慢慢喜歡上鰻魚了。
──鰻苗數量越來越少,鰻魚飯價格也越來越貴,不久前,我看報紙發現一則有趣的新聞,有家餐廳老闆用茄子取代鰻魚,做出外觀和口味都和真正鰻魚飯相似的蒲燒茄子飯,沒想到還因此而暴紅呢!
──茄子取代鰻魚?
──沒錯!茄子如果真的取代了鰻魚,我們就失業了。
魚塭主人說得輕鬆,眼角卻溢出幾許憂傷。這抹憂傷,我熟悉,在年紀幼小的歲月,曾經看著父母親在海邊討生活的苦,而那抹憂傷竟然一次又一次自他們眼眸中盪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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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團在海岸逗留的季節,村子裡的人開始忙碌起來。
雖然天氣濕濕冷冷的,走在防風林外,風更淒厲,身子常因冷風撲面而不自覺顫抖起來。然日落之後,扛著撈鰻魚苗器具走向大海的人群越來越多了,因為鰻苗的價錢又漲了,一尾喊到一百元,讓不少村民穿上了連身的防水塑膠雨具,頭戴著綁了一個小燈泡的膠盔,冒著寒風細雨,全身泡在冰冷海水撈魚苗,希望幾個月的辛苦能換得一年的溫飽。
而我的父母親也在漆黑的大海中為了生活而拚鬥。
當時的鰻魚苗價錢攀升,是因為耗了一個晚上,空手而回的人多了。
他們累了,出門時的喜悅也淡了。
眼角的憂傷仍在。
捕撈鰻魚苗的季節,在海邊的沙灘上,出現了許多簡陋的帳篷,由於夜間捕撈時常受潮汐的影響,有時候必須在海邊花很長的時間等待,累了,就隨地坐下來打盹;之後,有人開始搭起了帳篷,躲在帳篷裡可以避風避雨避寒,於是,在沙灘上搭帳篷的現象也就見怪不怪了。
捕撈鰻魚苗用的網具,當地人稱之為「罘仔」,罘仔呈三角形,三個由竹竿纏繞的邊,都縫上很細的綠色紗網,依潮水的流向擺設紗網,只要方向正確,鰻魚苗會隨潮汐變化漂流,或拉著「罘仔」迎向潮流,幸運的話,很多魚苗會溜進你的「罘仔」,然這種機率不高,空手而返是漁夫彼此間難言的無奈與痛。
鰻魚苗因體型微細,狀似線條,鰻線。
一條如針般長、如髮般細的鰻線的價錢,比一斤豬肉貴的誘惑,讓許多莊稼人,白天忙完了田裡的事,夜晚,夫妻兩人就扮起漁夫角色,懷著忐忑的心情捕魚,於是,撈魚苗的人潮多了,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增多。然而,在沒有月光與暗沉星光下的夜,觀音的海邊不會寂寞,當微弱的燈光從捕撈魚苗的人頭頂上的膠盔透出一道道冷光時,你會發現這裡是一座熱鬧的不夜之城。
天上星光熠熠,與捕鰻人的頭燈相互輝映。
當「罘仔」從水中提起時,透過頭上探照燈微弱的光亮,看見一條細如髮絲、約五公分的晶透鰻苗,從砂石、貝類中閃閃發亮,漁夫嘴角的笑容突然於冷冽風中綻放了。
晶瑩剔透,有如流星劃過的鰻魚苗,又被稱為「水中鑽石」。
父親會將捕撈到的鰻魚苗放進已添加了水的碗公裡,叮嚀我好好看管著他的鑽石。近距離觀察糾纏在一起的透明魚苗,你會發現小黑點特別多。那是鰻魚苗的眼睛,一條魚有兩顆黑溜溜的眼睛。
每次從大海中拉起了「罘仔」,探照是否有魚苗時,如果看到了會發光的黑眼珠,就知道今天晚上不會空手而回了。
父親笑了笑。
漁夫們的頭燈,宛如早期台灣礦工的頭盔,把採礦燈鑲在頭盔上;而漁夫們的頭盔是山寨版的,頭盔上的燈是他們自己裝上去的,有些人把燈泡繫在有彈性的束帶上,直接套上頭盔,走起路來還會隨著身子的晃動而跳動,這是漁夫們唯一的照明,他們都懂得儘量省著用。
捕撈魚苗的漁夫的隨身裝備是單薄的,除了罘仔與撈魚苗用的長柄勺子外,背在腰間的蓄電池是必須的配備。所以,年少時,捕撈鰻魚苗的季節,家裡經常會有蓄電池,擺在牆角亮著紅燈在充電。那個時候的蓄電池充電功能沒有現代精良,必須充電十幾個小時。印象中,牆角邊的蓄電池似乎沒有歇止過,那個充完電,換這個接著充電。有時候,父親偶爾經過時,會以一種十分無助的口氣說:這幾天撈到的魚苗,連電錢都不夠!
捕撈魚苗的人多了,意外的訊息也多了,曾經籠罩著整個村落的天空。
有人因為想捕撈更多的鰻魚苗,拖著罘仔一直追隨著潮流走,常因不熟悉潮汐之漲退,也不熟悉海域的地形,踩空了,整個人沉入海中……除了站在他旁邊的人偶爾會驚覺悲劇之發生而大聲呼喊外,大部分的時間裡,踩空的漁夫都回不來了,因為黑漆漆的大海中,很少人會留意誰還繼續與潮汐搏鬥,或已經收拾罘仔回家了。
然而,噩耗很快就會傳遍整個村落。
漁夫們沉默了。
眼角的憂傷,擦也擦不去。
為了生活,只能祈禱下一個悲劇不要發生,萬一發生了,自己也不會是永遠沒有謝幕儀式的主角。那段日子,我們忐忑得無法入眠,只要母親穿戴著撈捕鰻魚苗的雨具,扛著罘仔要出門時,就開始擔心悲劇是否會降臨?父母親似乎也看透了我們的心事,會摸幾下我們的頭,露出淺淺的笑容說:
──多撈點魚苗,過年才能幫你買雙新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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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逐漸暗沉。轉身,離開魚塭主人家時,行囊裡多了幾條鰻魚。
拎在手上,沉甸甸的。
──帶回去給老人家過過癮吧,很多人撈了一輩子魚苗,也捨不得花錢吃一頓精美的鰻魚餐,因為太貴了,捨不得啊!
魚塭主人笑了笑說,嘴角浮現暖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