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看世界─折翼翠鳥2012/11/28 07:20 鉅亨網 黃欣
駕車來到德里 (Dehli) 市外，度過亞木納河後往右不遠，就是斥資 4 億美元建造的布達國際賽道，也是印度首座一級方程式賽道。接著開上 Noida 快速道路，這個 6 線道的公路是由農田開闢而成，左右兩邊有許多施工中的巨大水泥塔，它們將被建成公寓，每棟都有個揉合了歐洲優雅與鄉村夢幻的名字。再過去是「Brys Buzz」，81層樓的玻璃帷幕鋼骨大廈，它被形容為「超級富豪應得的夢幻家園」。
實際上，印度的超級富豪負擔得起更棒的家。比如最光彩活躍的 Vijay Mallya，這位翠鳥航空 (Kingfisher Airlines) 及印度最大啤酒公司 United Breweries 的老闆，度假勝地果亞 (Goa) 海岸的私人別墅只是他產業的其中一項。有些富豪在德里市中心擁有大坪數的私人庭園。石化集團 Reliance Industries 董事長 Mukesh Ambani 則在孟買 (Mumbai) 蓋了一座大樓自住，這造價 10 億美元的建物是全球最貴的私人住宅。
近來 Mallya 的新聞很多。11 月 11 日，當他出現在正舉辦 F1 賽事的布達賽道之時，記者都圍著他不放。現在外界對他有很多疑問。56歲、自命「好時光之王 (king of good times)」的 Mallya 正陷入低潮。英國《衛報》報導，營運 7 年的翠鳥航空被禁飛，主管機關基於安全理由暫時扣押其執照。背負著超過 20 億美元債務的翠鳥航空，連薪水都發不出來。原本有人猜測這位航空大亨會不會躲在國外不回來了，也有人說因為對機場當局的欠款，連 Mallya 的私人飛機都被扣押。
■象徵新印度
翠鳥的故事是關於 4000 個工作、1 家航空公司、一大堆國家公帑與一個傳奇大亨的故事，而它也是關於印度經濟的故事。
印度經濟成長放慢了，比經濟學家預期得更糟，人們的信心在消退。基礎建設有重大問題，從夏季的 3 天大停電就可以看出來。貪污猖獗，匯率來到數年最弱，公共財政岌岌可危。F1 的票價折扣也無助於刺激銷售，觀眾席只賣出不到 1/3。
雖然有權威人士說，這對新開辦的賽事而言很正常，但好友、美女簇擁的 Mallya 和德里奢華旅館中一片 200 美元的魚子醬披薩，他們的時光仍停留在早些時候，沒有任何事能阻止印度崛起的那個時候。但現在不同了，任何事都有可能，連豪華風格的印度航空公司也經營不下去了。
翠鳥航空於 2005 年開始營業時，希望能打破印度航空業界既有的局面：幾十年來，乘客們只有一家國內航空公司可以選擇。1990 年代的經濟改革，改變了社會主義式的經濟結構，也促成私人產業的蓬勃發展。(接下頁)
28 歲就接手家族酒類事業 United Breweries 的 Mallya，其職涯早年的重心都放在整頓公司於印度啤酒烈酒市場的主導地位。他擁有良好品味，也很懂得自我行銷，並具有決心、毅力，很能承擔風險。他讓翠鳥啤酒 (Kingfisher beer) 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並帶來巨大收益。
不過翠鳥航空擠進航空市場時，為時已晚。它的行銷主軸是「迷人時尚魅力」，搭乘翠鳥航空意味著進入有錢人的世界，在這兒大家都光鮮亮麗，周旋於充滿樂趣的一個個派對中，意味著你是繁榮新印度的一部分。印度第一波私人航空公司的營運，只是想改善旅客經驗，不必再擠髒亂的火車。不過翠鳥航空的服務則是遠遠超過人們的期待。
■享受財富 享受生活
Mallya 把他自己的個性注入了品牌精神當中。傳統印度實業家不常在媒體前曝光，辛勤工作、信仰虔誠，就如Mallya的父親般低調、個性堅忍，對數字特別敏感。但 Mallya 完全不同，他代表的是不同的印度。甘地倡導的理想社會主義，多年來都厭惡炫富的消費行為，但這種情緒已快速消退。
印度媒體《Indian Express》社論主筆 Saritha Rai 指出，印度從沒有任何一位商業領袖能夠毫不遲疑地大方享受財富，但年輕一代印度人視財富為社會地位的標準，他們更西化、更現實。
新一代印度人也更有錢。世界銀行 (World Bank) 於 1992 年統計，印度國民平均所得為 350 美元，到 2005 年翠鳥航空啟航時，此數值已升至 700 美元。這些財富大都集中在金字塔頂端。近來有研究顯示，1996 年，印度億萬富翁的財富加起來不到全國的 1%，但至 2008 年，這個比例已升至 20%。
但即使是在這個「中產階級」只意味著「還沒窮到谷底」的國家，也有許多財富等著被揮霍。Mallya 在 2007 年一次受訪中說，印度是全球最年輕的國家，有 5 億 25 歲以下人口、4 億 20 歲以下的人，每年有 100 萬大學生畢業。這些人現在都在新產業工作，比如軟體和生技，他們也希望和歐洲年輕人一樣，生活在有衛星電視、開車、上餐館跑夜店的生活。而這些人就是翠鳥航空的目標客層。
但他們會想搭上這家老闆在預錄的迎賓影片中吹噓豐滿的空服員都是他「親自挑選」，絕對讓乘客們「賓至如歸」的翠鳥航空嗎？
一開始看來是的。(接下頁)
最初幾年，所有事情都如他的計畫發展，雖然翠鳥航空一直無法打平。公司快速擴張，每個月都有全新的高檔班機加入機隊。2009 年 5 月，翠鳥的載客量超過百萬旅客，成為印度市占率最高的航空公司。接著，該公司擴展國際線航班。2011 年，印度國民所得成長至 1400 美元以上，Mallya 則被視為新一代印度企業的代表，準備在歡欣鼓舞中橫掃全球。曾任航空業記者，現為企業諮訊的 Rohit Bansal 說，那是 Mallya 絕不能犯錯的時候，觥籌交錯、香檳滿溢，卻沒人關心誰要來駕駛飛機。
■英雄崇拜
翠鳥航空與翠鳥啤酒同名，也利用每個可能的機會，把其形象與奢華生活連結在一起。Mallya 買下印度大聯盟一支板球隊伍，在這個為板球運動而瘋狂的國家中，他的公司可以藉著全民瘋迷的賽事而曝光。Mallya 自己收藏著來自於十多國、上百輛的汽車，而且還有獨立的網站。戴著鑽石耳環、頭髮後梳的他與月曆女郎或寶萊塢女星的合照在社交網路上被人不停轉貼。
但問題正在醞釀。第一個徵兆就是去年底無預警一連串航班取消。翠鳥航空將此情形歸於技術問題，但狀況很快繼續惡化。在利潤已經微薄的割喉戰中，翠鳥的時尚形象無法轉化為真正的利益。公司虧損巨大，甚至在印度經濟開始明顯放緩之前，人們就已經不願再付出高額金錢，只為換取一趟奢華旅程。很快，翠鳥開始付不出燃油錢，油價上漲使成本增加，還要加上政府的懲罰課稅。積欠的稅款愈來愈多，機場費用也是。員工薪資付不出來，在今年春、秋兩季，更多航班被減班。租用的昂貴飛機閒置，公司的重要人員陸續離職。有主管的妻子為了財務問題自殺，幾乎所有員工都停止工作。10 月 20 日，公司的營運執照被扣押，而民航局長 Ajit Singh 篤定對媒體說，翠鳥航空不會再營業了。
大家都想知道，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很多人責怪 Mallya 的輕率，認為他感情用事，忽視了營運航空公司的殘酷現實。有些人則認為不只如此，銀行和監管機關都應更早發現問題。印度政論雜誌《Tehelka》認為，翠鳥航空的問題是政治、商業與任人唯親的總合，且讓人對印度銀行體系的獨立性感到懷疑。雖然Mallya與民航局官員關係甚好，但在這個貪污醜聞頻傳的國家，卻沒有人指控 Mallya 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他的資金來得太容易，但並不違法。過去 5 年來，印度前 10 大企業對銀行的負債翻了 5 倍；現在印度全國的銀行貸款中，有 1/8 是這些企業所貸。雖然 Mallya 的公司並未名列其中，但印度的機構會以特優厚條件貸款給極為富有的人，有時甚至不需要真正的抵押品。這是印度富者恆富的關鍵。
公家銀行提供給 Mallya 的可觀週轉金，現在可能會使納稅人損失一大筆錢，因為他們非理性、不惜代價地希望看到 Mallya 成功。至今為止，Mallya 所達到的成就是屬於印度的。Bansal 說，在前一個十年的經濟榮景中，人們認為那個印度是無敵的，而 Vijay Mallya 是那個印度的一部份。在成立翠鳥航空之前，Mallya 曾經用自己的錢將一把 18 世紀提普蘇丹 (Tipu Sultan) 的寶劍買回，在一次慘烈的古代戰役後，那把劍被英國人所奪去。雖然翠鳥的員工領不到錢，但有些人仍然認為他是印度的英雄。(接下頁)
■重新沉潛
可能只有生活在印度，每日眼見均是貧窮人們想過更好生活的欲望，這種諂媚之情才稍可理解。Mallya 的生活是數千萬人心之嚮往，他們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他一樣富有，但求有天生活中能有一點點 Mallya 的風格。加上印度想要展現實力，尤其在西方世界深陷問題中之時，這股崇拜 Mallya 的現象就更為合理。他的 Twitter 有 146 萬人追蹤，比美國知名主持人歐普拉 (Oprah Winfrey) 還多 5 萬人。
人們的不滿反都集中到 Mallya 25 歲的兒子 Siddhartha 身上，他是 Mallya 資產及事業的繼承人。他最近的工作，是到世界各地尋找拍攝明年月曆的模特兒。有其父必有其子， Siddhartha 也很愛社交網路。從最新的 Twitter 發文可以了解他的動向：「什麼都比不上跑趴後清晨五點的倫敦…氛圍太棒了！」還有「早上和 12 位比基尼模特兒打沙灘排球…難怪別人都恨我。哈！」
有可能只是 Mallya 還沒把事情處理好。他近來把啤酒與烈酒事業的一大部份賣出，所獲的 10 億美元資金中，或許會用一部份來讓翠鳥航空重振旗鼓。印度政府近來也放寬外資投資本土航空事業的限制。既然翠鳥航空的執照只是暫時吊扣而非吊銷，只要財務與安全問題解決，就可以重回天空。將在未來周支付積欠薪資的承諾，至少已經止住員工流失。
最近一件讓 Mallya 感到釋懷的事，是富比士的印度富豪榜上，他現在資產只值 8 億美元，這樣就不會再有那麼多人嫉妒他、攻擊他。他的某則 Twitter 留言則似乎透露出想法的改變，「我已得到教訓，在印度不該展示財富。當個穿傳統棉衣的有錢人就好。」
在 11 日的印度格蘭披治大賽，Mallya 在現場抽著雪茄觀賞比賽。賽道旁有大量廣告，為印度加油打氣，並說Mallya 的車隊是「由10億人的希望所推動」。這當然是誇飾，絕大部份印度人不知道什麼是賽車，就算知道也不怎麼關心。但希望仍然存在，不是一家航空公司停飛就能打擊得了的。(文：黃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