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後座，抱不抱
聯合報╱劉伊庭 2012.11.18
母親發動機車，我坐在後座，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腰。
幼稚園時，母親便讓我坐在機車後座，小小的手臂緊緊抱著母親，深怕在顛簸中掉落。
我的臉貼著母親後背，衣服的清香讓我安心。
當我漸漸長大，雙手能夠環住母親的腰，我得意地向她炫耀，將兩手緊握。
母親開玩笑說：「妳抱那麼緊，媽媽快要不能呼吸囉！」我回以燦爛一笑。
小學之後，我的手被莫名其妙的尷尬壓抑，那時怕被同學嘲笑，環抱著母親彷彿自己就還長不大。
於是手臂開始退縮，悄悄地擺在後方的扶手，遺忘母親的體溫。
一次停紅綠燈，母親指指前方抱著媽媽的小男生，她說：「妳看！人家都抱著媽媽，抱著比較安全。」
而我癟癟嘴，扭捏的手終究沒有環上母親的腰。
升上國中，我的身高已快追上母親，坐在後座，眼睛平視的不再是母親後背，而是充滿歲月痕跡的頸。
烈日下，母親皮膚上的每個細孔彷彿都在吸收陽光，那條自我有記憶就戴著的項鍊已有些氧化，那是小時候的視線無法觸及的範圍。
而那雙手臂依舊無法擺脫彆扭。
某次補習結束，老師目送我們離開，臨別前，她將我的手放在母親腰上，認真地提醒我：
「抱緊了啊！以後長大了，出了社會，想抱也不一定抱得到。」
母親的腰在經過好多年之後又重新被我繫上，我的手臂不需要完全伸展便能輕易圈住她。
母親的小腹凸起，手枕在上面恰到好處，我無法再將頭埋進母親後背，但安全帽下飄逸的髮絲輕輕搔癢鼻息，母親的味道又重新灌入。
不曉得是不是天冷的緣故，那天總覺得手異常僵硬，
但隔著層層厚重衣物，母親的溫度彷彿還是穿透了布料，融化我的窘迫。
十八歲那年考上駕照，和母親出去時我提議要載她。
母親坐上機車後座，她的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腰，我有些不習慣，「我騎很慢的。」我安撫她。
然後便發動機車，時速四十，母親嫌我騎太快嚷著要我停車。
自此之後，她便不願意再讓我載。
後來和母親騎車出去，依舊是一樣的位子，她在前，我在後，
我也逐漸習慣擁抱她愈來愈凸的水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