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悄悄話〉媽媽生命最後一堂課
文／吳娟瑜
我已經走出和媽媽爭奪父愛的陰影，也不再貶視她的「微小」，然而，我卻也拉不住她的青春歲月……。
在我個人生涯力爭上游的過程裡，媽媽是第一個讓我有受挫經驗的人，可以說，多年來我一直努力不要像她一樣──既不成長又沒成就，一生就奉獻給家庭、給5個兒女。
最早我們的爭戰從搶奪爸爸的愛開始。
由於我是家裡的長女，爸爸視我為掌上明珠，疼愛有加之餘可能冷落媽媽，媽媽接著又要照顧後面的4個弟弟、妹妹，因此在手忙腳亂之餘，和爸爸就時起齟齬。往往他們吵完架，爸爸把大門狠狠一甩，騎著摩托車，人就溜了，接著，媽媽回過頭來，就狠狠地瞪我一個白眼。
＜落入家庭漩渦＞向媽媽學不到東西？
媽媽今年80歲了，當醫生正式宣布失智的她，已有肺癌末期的跡象，坐在醫院的長椅上，二兒子Arthur說：「當年外公走的時候，我還記得妳坐在床緣喃喃自語──我還有很多話沒和他說完。今天妳可不要又說──妳和阿嬤有很多話還沒說完……。」
Arthur的話語甫出，立刻刺激了我的淚腺。
不錯，從當年的「瞪白眼印象」一路走來，媽媽和我的關係從已經「形同陌路」到「有說有笑」，甚至有時彷如「姊妹情深」。
從當時我下定決心──絕不要和媽媽走同樣的人生路時，已註定我是一個追求自我成長、自我實現的人。
媽媽是鹿港的千金小姐，家境優渥，又受彰化女高的教育，可說是嬌嬌女，可是她為什麼卻落入家庭的漩渦，永遠沒有個人的成長和成就呢？
我常認為自己從媽媽身上所能學到的東西有限，她既不像商場女強人的叱吒風雲，也不像有些飽讀詩書的女性教授，看來氣質就是典雅高尚。
尤其正當我努力從職場冒出頭之際，我找到的人生典範沒有「母親」這兩個字，甚至有些時候，她在我腦海中的印象是難堪的、是丟臉的。
＜同學眼中的她＞天哪！這是我的媽媽？
有一回是幼稚園的慶祝晚會，天哪！我居然還記得六、七歲的事，可見這件事實在是讓我印象深刻。
也就是當幼稚園的老師拿著募款箱走到媽媽面前時，媽媽立刻把臉轉開了。站在旁邊的我，當時還不懂得處理那一刻的感覺，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感覺就是「媽，妳也未免太小氣了，怎麼對募款箱視而不見呢？」
另外一次，是有一回，媽媽的彰化女中同學會，我好奇地跟著去瞧瞧，我很想了解媽媽多年口中一些同學的名字和人是誰？她們又是如何過著各式各樣的人生？
這一去不打緊，真正坐進團體中，我才吃驚地發現──我的老母在同學眼中竟是這樣一個缺乏自信、講話唯唯諾諾的人，一點也不出色，一點也不引人注意。
尤其當輪到她發言時，她竟然站也沒站好，眼睛只看眼前三公分處，在同學們大聲喧嘩中，不到一分鐘，也就坐下來了。
那一刻，真讓我丟臉極了。
想想看，我這個做女兒的，只要一站上講台，只要話語一開，馬上吸引所有聽眾的目光，哪可能像媽媽這樣既卑微又低下。
＜女兒的反省＞她是我生命導師
如今，我已經有了個人的生涯發展，擁有一個和媽媽截然不同的人生風景，我已經走出和媽媽爭奪父愛的陰影，也不再貶視她的「微小」，然而，我卻也拉不住她的青春歲月。
有一段時間，因為手足誤會，我看不到媽媽，在經常被放鴿子的情況下，只有在夢中和媽媽相遇，通常在那樣清晨醒來之際，淚水早已沾濕了枕頭。
如今，一年後終於見到了媽媽，她竟已重度失智，並且在健康檢查時發現是肺癌末期。
有時夜裡睡在她身邊，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看她身子不安的翻轉，我實在悔恨交加。我希望自己能再為她多做點什麼？能分擔點什麼？然而，一切是枉然的。
我只能告訴自己──媽媽在生命奪力一博之際，她仍然不忘教導我人生最重要的功課。像這一天，我和她同坐在車內，她聽到我在咳嗽，立刻伸手來拍拍我的肩膀，然後說：「惜──惜──」（閩南語，疼惜的意思），接著，她的右手碰到我的左手，她驚訝地問我：「妳的手為什麼這麼冷？」
已經病弱的媽媽，這時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掌包住我的左手，她把全然的溫暖想要傳遞給我……
她從來不計較我曾經無法以她為榮。
這時候，我把臉偷偷轉開，因為，一時也止不住眼眶的淚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