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嚴法師【虛空粉碎】——漢傳禪法在西方
有些人也許會看著星星，心想：「多美啊！難怪釋迦牟尼會開悟。」但是你也可以看著星星，一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天依然沒有開悟。佛陀開悟的真正原因是因為能放下心裡的一切。
今天早上我進入禪堂時，裡面有一隻松鼠。當牠看到我時，東奔西跑，然後繞著圈圈跑。我開門讓牠出去，牠盯著我看，從門邊跑開。我關上門時，牠卻又朝門跑去。就像這裡的諸位一樣——你們忘了自己是怎麼進來的，當門打開時，不知道要怎麼出去。如果你們失去或離開了方法，一旦察覺到，只要重拾方法，繼續下去。不要像那隻松鼠一樣兜圈圈，不管轉向哪裡都對著死胡同。
會不會開悟要依你的善根而定，不過就現在來說，你的目的就是聽聞佛法，熟悉過程，放下其他一切。「善業」是很難解釋的，其實是無法解釋的。但基本上，如果你放下一切對自我的執著，所達到的心靈狀態就是你的善業成熟；愈來愈熟悉開悟的過程，意味著愈來愈接近無我的狀態——那是為了自己和別人同時放下煩惱和痛苦。
要從佛法真正受益必須經歷真誠卻困難的修行。比方說，這次禪修中有人說他想當和尚。他的母親說：「等到我八十歲時，你就可以當和尚。」至少她說可以，只不過要兒子等她到八十歲。有些人很聰明，很可能比佛陀還聰明，但一定是比我聰明，他們說：「我對諸佛的慈悲有信心，所以沒有必要修行。臨終時，如果他們不來救我，那就表示諸佛不慈悲。」有些人指望地藏王菩薩，因為地藏王菩薩發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因此，他們認為可以為所欲為，這輩子可以不修行，依然得救。
那就是為什麼釋迦牟尼經歷了無數生修行佛法，在成佛之前示現了許多不同的形式。但是，修行的誓願是在具人身時最有效。在人道以外的其他各道中，眾生不是沒有機會，就是沒有能力修行。當然也有例外，極少數的天人能修行，但並不易持久。因為天人體驗了太多的歡樂，會覺得修行太困難。
如果我們邀請餓鬼來參加禪修呢？他們會聽聞佛法，但因為沒有身體的障礙，很快就會消失。為什麼？因為他們的形體與心念相依。心念一動，就會出現在他們想要去的地方。你們可以把那當成是福也是禍。對你們來說，心念可以到達世界上任何想去的地方，但身體依然在這裡，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有些人也許會想：「我希望能離開禪修。」如果他們是餓鬼，立即就會消失，但是身為人，當他們睜開眼睛時，依然在這裡。
****************************************************************
名人狂妄驕傲是很自然的，但一直透過自卑來過濾經驗的人，雖然看似謙卑，卻也有著強烈的我執。他們執著的外殼與狂妄自大的外殼是一樣堅硬的。處於這兩種極端的人，很難修禪。就是那些自認並不重要、也不可悲，以平常角度來看事情的人，最好修禪：「是的，我有自己的煩惱，但我也能修禪。」我希望你們都屬於最後這一類。這類人以正確的人我關係、與事物的關係來看待自己，因此認清自己需要認真修行。修什麼？放下煩惱，放下自我。
另外有些修行者則是戴上面具。他們外表謙卑，內在卻有著強烈的我執。這種人不跟別人建立關係，習慣於隱藏事情，而且維持著封閉的心靈，彷彿不願意跟別人分享，甚至骨頭燒成灰也還是永遠守住自己的祕密，害怕丟臉或失去安全感。另一種修行者的自我一樣強烈，但很外向。他們並不隱藏自己，而且隨時向任何人開放。他們分享自己的看法，但並不真正在乎別人是不是在聽：「你知道嗎，我有這個問題，這個那個這個那個……」而且會在不必要的場合這麼做。因此，禪修者固然擁有開放的心靈，也與他人建立適當的關係，卻沒必要告訴任何人關於自己的事。
如果我們不能放下身心，至少應該放鬆身心，試著用放鬆的態度來處理事情。有些修行者心很散亂，有很多雜念。他們也許會說：「我不能在外表上顯得這麼散亂，那會很難為情，但至少我能嘗試坐著靜止不動。」剛開始時就存在著這種內在掙扎，強迫自己要坐好。這就像是一位將軍，外表顯得狂妄，內在卻沒有安全感。還有些修行者是帶著觀光客的心態。他們來這邊與其說是要修行，不如說是要看其他人修行。他們聽說禪七可能很困難，也可能很奇妙，所以要親自前來一探究竟。但他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真正的體驗，而是要看打七是怎麼回事，自己拒絕修行，更別說是投入修行了。這是另一種錯誤。至於其他人，必須以腳踏實地的方式來從事修行，要真心誠意地盡力運用方法。能做到這一點，就能減輕煩惱心，讓佛法與個人結合。
****************************************************************
很難相信大多數人的看法是顛倒的，原因在於這種看法頗為廣泛。如果你對某人指出，從佛法的觀點來看他的想法是錯誤的，他也許會說：「其他人都像我這樣想，我怎麼可能是顛倒的呢？」他們不能認清真相，無法接受佛陀的觀點。蝙蝠除了出去覓食之外，大部分的時間與生命都是倒掛在那裡。如果每個人都顛倒，看起來就像是正常。他們無法認知這種情況，因此會懷疑佛陀所說。許多人就像蝙蝠一樣，帶著顛倒的世界觀在過日子。
大多數的人會把自己的煩惱怪罪到他人身上：「我終於發現了煩惱的根源——就是『他』。」就是那個老和尚，創立這個禪中心的老和尚。「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把人隔開，要求每個人保持靜默，必須整晚聽人打呼！白天時跟朋友聊個天又有什麼錯？我終於發現自己煩惱的根源了，就是那個老和尚。」其實，煩惱的根源不來自外在，而是你們自己帶來的——不單單是帶到這個禪七來，而且是從無量無邊的前生帶來的。你們已經累積了許多苦的種子，在這一生中由於因緣成熟而現前，但你們被幻覺所蒙蔽，沒看出這一點。我們只看到別人造成我們的痛苦、焦慮和麻煩。
如果能認知到：「是的，我的看法是虛妄的；我的思惟方式、我所得到的知識是顛倒的。」那麼就能接受佛法、修習佛法。但是，有些人很快就會起疑。第一天他們也許同意，但到了第二天，他們會說：「證明給我看。為什麼佛法這麼說？為什麼佛法不那麼說？」這種習慣是業識現前。因此，你必須也放下這些疑惑。一般來說，你必須放下想要放下什麼東西的心態，以及想要得到什麼東西的心態；你必須放下想要擺脫苦的心態，以及想要開悟的心態。不拒不求，只是牢牢抓住話頭，把自己貼在話頭上，持續不斷地問。
本文摘錄自：《虛空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