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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對病人隱瞞他得癌症嗎?一位外科醫師的領悟:這2件事最珍貴
Uho編輯部
2022年5月2日 週一 下午6:00

從第一位照顧的癌症病患學會2件事
「阿輝伯,你每天打這些營養針,身體有比較好嗎?」打進阿輝伯身體的每一個化療藥品,家屬都說是營養針,然後每天都跟阿輝伯說:「再幾天就可以回家了。」「醫師,我知道這不是營養針啦。雖然我不知道這些藥是什麼,不過,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你們每天查房的時候都要避開我談病情,我猜也猜得到,我大概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不過,我知道我兒子對我很孝順,不忍心讓我知道,我也就配合你們演一場戲。」阿輝伯默默地說著。
我有點嚇到,支支吾吾地應付了幾句,飛也似地逃離現場。幾天後,阿輝伯走了。我看到阿輝伯的兒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比誰都難過。
如果還有什麼被獨自留下的話,應該就是那些緊握雙手,卻不斷從指縫瀉出,名為遺憾的細沙了吧。但我抬頭一望,卻是整片用親情鋪成,波光粼粼的溫暖海洋。那些複雜的、矛盾的、糾結的,永遠只為他人,不為自己的愛,不正是構成台灣最美的風景嗎?
何以愛要分層次,何以愛要分高下?沒有誰比較對,也沒有什麼比較好。無私的愛並不是不存在,只是我們從未用心去感受,也缺乏相互溝通的能力而已。
「明伯目前的狀況畢竟還沒有確診,所以在這個階段,我可以不告訴他,畢竟你們家屬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消化這些訊息。不過,如果你們覺得時機成熟,能好好講開,總是好的。「有時候,老人家們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堅強呢。」
隔週的門診回診,病理報告確認是攝護腺腫瘤無誤。當下,我立即幫明伯進行標準第一線荷爾蒙治療,也幫明伯申請第二代新型的口服荷爾蒙治療藥物。針對末期攝護腺腫瘤的預後與治療選項,我也一一跟明伯與他兒子仔細說明。醫師的專業,就是克服「悲傷5階段」的加速器,也是最好的定心丸。
隔了2週,衛服部批准第二代的口服荷爾蒙治療藥物。而明伯一家人,也迅速地直接進到「悲傷5階段」的最後一步──接受。合併一、二線的荷爾蒙治療,成效相當卓越。1個月的時間,攝護腺腫瘤指數從1萬降到1百。
明伯原本因為腫瘤全身骨轉移痛到只能坐輪椅來門診,短短1個月的時間,卻已能健步如飛。明伯回診時,不斷跟我炫耀,他現在又可以回去「做實」(種田)。望著明伯一家子,他們如今雖仍有些許擔憂,但已無所畏懼的氛圍,我知道現在什麼都擊敗不了他們了,不管是疾病,或是死神。
如今,我腦海裡阿輝伯的兒子撫屍痛哭的身影,隨著時間,也漸漸淡了。但我想,我會一輩子都記著,那聲聲血淚、嗚咽著的愛,那些未曾說出口的遺憾,究竟有多麼令人揪心。
(本文摘自/開刀房的溫暖:外科醫師的同理與傾聽/寶瓶文化)
一堂與媽媽一起練習的辯論課
家屬要求不要告知病患病情,這也是我們「醫學倫理」中萬年不敗的經典問題。老師曾以這個命題舉辦小型的辯論會,大家爭得面紅耳赤。那時候還是醫學生的我,對於這種沒有對錯的問題,相當地執著,但我那時候還不明白為什麼。
在醫學倫理課辯論的前夕,我打了通電話回家,請我媽擔任我假想中的辯論對手。大人嘛,那些扭扭捏捏,因為過度考量他人心境,擔心東、擔心西,怕對方無法承受而總是將自己擺在最後之類的最擅長了。
「你們都太習慣替別人的未來作主了。自己的身體,人生最後一段路要怎麼走,本來就是自己要去負責的事。沒有人偉大到能夠替別人的人生做決定,任何違抗這種行為的選擇,都是最不負責任的逃避。」我說得臉紅脖子粗。
「要一個從來沒有為自己想過,一輩子只成全別人的人,到了這樣子的年紀,為自己突然變得勇敢,你覺得有可能嗎?」我媽只淡淡地回應。剎那間,我似懂非懂,但依舊故我。在隔天的小組辯論賽,戰得另一派的人紛紛豎白旗投降。
我們都曾經太過銳利的懷疑別人,質疑自我,還有這個世界。螫傷別人的同時,也悄悄刺傷了自己。在夜闌人靜時,獨自舔舐湧出汩汩鮮血的傷口。在不斷受傷與癒合血肉模糊的循環中,形塑出另一個角質化的自己,方能更圓滑地和不同世代的人打交道。而後才知道,尊重與同理,才是不同價值觀交流間,最根本的核心價值,也是拉近對立最溫柔的黏著劑。
如此,我們不再盲目跟風追逐那些大家都喜歡的東西,我們也不再拚了命似的妄想成為別人,而是能好好找到心裡那個憤恨不平的孩子,接納他、溫暖他、擁抱他,完整他。從學校畢業,進入臨床。從穿短袍的住院醫師,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這幾年,隨著醫療的路愈走愈遠,寫下的故事愈來愈多,我自己的心境也悄悄地不斷轉變。
我依稀記得,在實習時照顧到的第一個癌症病人阿輝伯,也面臨這樣的困境。家屬選擇不告知阿輝伯,但阿輝伯正在接受痛苦的化療折磨。「我爸如果知道他得了癌症,治療什麼的,是不可能的了,說不定還會跑去自殺。」
因此,被前一位同學交班這個病人時,交班筆記被10個星星劃起來的,不是他怵目驚心的臨床數據,而是絕對不能告知病人罹患癌症這個消息。每每看著家屬不在身邊時,阿輝伯瘦骨嶙峋、獨自憔悴坐在床沿的背影,我心裡其實是很想再幫忙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