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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積極健身、節食,卻在美國確診暴食症
換日線
2021年1月5日·11 分鐘 (閱讀時間)

換日線
作者:李韋萱/東方美.不美
初次踏上美國土地,我發現眼前所見正如媽媽所說,大部分人都比我高大壯碩。然而,他們就算身材圓潤,也能自信自在的穿著細肩帶上衣、露微笑線的短褲或貼身運動褲,豪放不羈的在大樹下大口咬著漢堡、舔著霜淇淋。而在新生訓練日,當大家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自我介紹時,他們的眼神聚焦在我的臉上,卻沒有上下的掃動和打量。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感覺被單純的當作一個「人」,而不是貼上「身材如何」、「長得如何」標籤的人看待。我似乎終於可以喘口氣、拿掉長久以來社會和自己用來檢視身材的放大鏡。
在美國被歧視的是有色人種,在台灣被歧視的是?
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人都知道,「你吃飽沒? 」是基本問候語,接下來幾句很有可能是「你最近是不是變瘦了?怎麼做到的?教我!」或是「你最近是不是吃太好,變胖了?該減肥了喔!」
「身材」似乎已經變成打招呼的方式。我們常常不自覺地用「那個很大隻的」、「臉圓圓的」、「超瘦」、「腿超細的人」來描述他人。小學裡的那個「小胖」永遠都是最拙、經常凸槌、少根筋、動作慢、被排擠、嘲笑、刁難、和嫌棄的那位;「胖」也不知不覺和「懶散」、「不健康」、「不知節制」、「不愛運動」、「貪吃」畫上等號。
電視媒體中,青春校園偶像劇裡那個身材較圓潤的女孩永遠會告白失敗,或是被用來當作「醜女大翻身」的題材。中學到大學校園裡,衣服銷售廣告都會鼓吹怎麼穿才遮肉、顯瘦。10 個人之中,有 9 個人的生日願望或新年新希望都是可以變瘦、變美、變苗條。
漸漸的,在我們的認知裡,「瘦」是種稱讚,「胖」就是批評或否定。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上學和交際都是壓力。從幼稚園開始,我就是那個同學班上的「胖妹」,很多人更因為我長得比較圓潤而不想跟我做朋友。最討厭幼稚園和小學的點心時間,因為永遠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評斷的眼光。最討厭小學的體育老師,因為他不願意相信圓滾滾的我,在 800 公尺慢跑測驗中,跑得比一個少我 10 公斤的人快。
每天回家,我都會和媽媽哭訴今天誰笑我胖、今天誰不跟我一組,但哭完、擦乾眼淚,還是得照常吃飯、上學。媽媽為了讓我擺脫同學的眼光,常常限制我:棒棒糖只能舔一口,冰箱裡只有牛奶和豆漿,沒有別的飲料。除此之外,他也常給我「心理建設」,包括跟我說「到美國以後,每個人都比你胖,是台灣人太瘦了,你這樣剛剛好,看起來才健康有活力」,又或「小時候胖不是胖」、「會過去的」等等。
煩惱歸煩惱、哭歸哭、吵歸吵,飯還是要吃、書還是要念。我把負能量全部轉換成讀書的動力,試圖用優秀的課業表現讓人忽略我的外表,以成績吸引人和我做朋友。就這樣我撐到了高中畢業,去到了媽媽口中那個「大部分人都比我大隻」的美國念了大學。
暴食後迅速減重,改變了我與食物的關係
這一天就跟其他天沒什麼兩樣,吃完晚餐,一個人回到了房間。那天是老外不懂的中秋節,再加上那年亞洲同學會經費短缺,所以沒有舉辦中秋節活動。我望著窗外皎潔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氣,這似乎就是想家的感覺。
突然想起,幾天前家人從台灣寄給我的月餅和鳳梨酥。來自家鄉的食物,尤其是節慶的糕餅取之不易,我告訴自己只有「緊急的時候」才可以拿出來淺嘗幾口。我把月餅切成八小份,打算只吃八分之一,解解思鄉的饞。這個動作和步驟再熟練不過了。然而,當我回神時,整個月餅已經不見了。5 分鐘過後,我好像被餓死鬼附身一樣,冰箱和冷凍庫裡所有月餅和鳳梨酥的庫存都被我吃完了。其實我一點也不餓,但卻一口接一口地吃下思鄉的情緒。
隔天,我站在微波爐前,反覆微波冷凍食品,再次清空冷凍庫。就這樣,一週好幾次,我捧著快要爆炸的肚子,在血糖快速飆高、胰島素濃度飆升所造成的疲倦中睡去,好希望一覺醒來,這一切都只是場夢。
大二這一年,我和食物的關係變了:我以為快速成功減掉 " Freshman 15 "(美國大學一年級時因為搬出家裡,學校伙食太好,很多人都會增加 15 磅,約 7 公斤)就代表我終於戰勝了肥胖。然而,這卻扭曲了我和食物正常的關係。從那年開始,我的生活就像是走在地雷場一樣,深怕不小心踩錯一步,暴食行為便會一觸即發。
真實存在的「暴食症」,卻被社會所忽略
我的喜怒哀樂、思緒和生活都繞著食物和身材打轉。我以為我在控制食物,但我發現其實是食物控制我。我想找信任的人談談我心裡的糾結,但當我跟我媽說我今天吃多了,她的回應總是「想太多了」、「這很正常」、「很多人都這樣」,或是表示我根本沒吃甚麼。我的亞洲朋友們有的對此避而不談,有的則是對於自己吃很多還不會變胖感到驕傲。直到有一天我的猶太朋友──那個純素食主義、總是吃得很清淡健康的女孩,突然主動和我分享她和食物的「長年抗戰」,並建議我去尋求專業協助。
心理諮商師和精神科護士告訴我,我的所有症狀,包括:短時間內無法控制的瘋狂進食、然後到健身房瘋狂還債;每天反覆檢視自己的大腿縫和手臂肉的多寡,生怕多吃一點隔天就會消失和再起;腦袋裡內建卡路里機,不自覺的安排一整天甚至一周的飲食計畫;以吃得健康為榮,對於能穿進 00 號的衣服更有種說不上來的快感⋯⋯都是
「暴食症」、「身體畸形恐懼症」、「健康飲食症」的症狀──這些並非只是短期為了脫去「小胖妹」稱號所付上的代價,而是從童年累積陰影的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