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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拉閒聊   發佈於 2016-08-23 18:57

誰的孝順最高端

咱們經常有一種習慣,就是美化過去。對現實不滿,不是想著怎麼建設好未來,而是想著怎麼倒退回去。周朝讚美堯舜,兩漢推崇西周,唐人羡慕兩漢,宋人嚮往盛唐,明清追慕宋朝,今人美化民國。全都是一個思維模式。我就特別不喜歡“世風日下”這樣的表述,說得好像以前的風氣有多高端似的。
以堯舜為例吧。其實堯挑繼承人,是費了不少心的。兒子丹朱不成器,堯考慮過共工、鯀,但他們或者人品不行,或者沒有本事。戰國時的《韓非子》和東晉的《拾遺記》裡面說堯還找過許由、巢父,但這兩位隱士對做君主毫無興趣,逃掉了。最後,眾人一致推舉了虞舜,因為聽聞了他的美好品德:父母兄弟,全都一心一意要迫害他,他還能在裡面做和事佬,有孝德之厚美。
舜的這個家庭裡,“父頑,母嚚,弟傲”(《書•堯典》語),舜在二十歲的時候,就以孝順父母聞名鄉里了。舜的父親瞽叟眼睛看不見,母親早亡,瞽叟另娶,生了象。象的性情桀驁不馴,可是瞽叟卻偏愛這個後妻的兒子,常想把舜殺掉。
瞽叟讓舜上去塗穀倉,舜乖乖地聽話;結果,趁舜爬上穀倉的時候,瞽叟和象在下面放火燒穀倉。舜就用兩個笠鬥從上面滑下來,逃掉了。後來,瞽叟又讓舜去鑿井,舜悄悄在旁邊多鑿了一條通道,瞽叟和象一起往井裡填滿石頭和土,舜從旁邊的通道裡逃走了。瞽叟和象填了井後,心裡歡喜,以為舜已經死了。象搶功,說:“主要出謀劃策的是我。”打算把舜的兩個妻子(堯的女兒)和琴歸為己有,堯帝賞賜的牛羊、穀倉則分給爹媽。象住在舜的屋子裡,取了他的琴錚錚地彈奏著。忽然,舜從外面走了回來了,象很是吃驚,假裝說:“我正惦念著你呢。”舜也假裝很親切地說:“那你現在還有點像弟弟的樣子。”
瞽叟還不甘心,又定下計謀,邀請舜來喝酒。舜的兩個妻子知道他們的陰謀,便給了舜一包藥,讓他先行沐浴。舜沐浴後便到父母家中,喝了一整天酒,卻一點也沒有醉意。瞽叟和象一幫人沒辦法下手殺舜。舜還是一樣地侍奉瞽叟夫婦,愛護、照管弟弟,更加小心謹慎。
這段《史記》的記載,很多人都嫌它太正常了,認為它把三皇五帝時期的一些神話變成人話了。在《楚辭•天問》的洪興祖引古本《列女傳》的補注裡,舜的逃生方法不那麼像災難片,更像是迪士尼:舜的兩個妻子預感到他的老爹和弟弟不懷好意,舜要去修穀倉前,她們給了他一套有鳥紋圖案的衣服,瞽叟在下麵焚倉時,舜化為大鳥展翅飛去了。舜要去鑿井前,她們給了他一套有龍紋圖案的衣服,瞽叟往井裡填土時,舜變做一條龍,從井的旁邊潛遁出去了。
但不管是舜用了什麼方法逃出來,他要和兩個一心一意迫害自己的人朝夕相處,日夜相對,既不能被殺掉,還要假裝不知道,委曲求全,保全父母和弟弟的令名。這不是孝道,而是神跡;這不是人,而是上帝。
中國的孝子實在是太難做了。既有七十歲老頭穿上花裡胡哨的戲服扮嬰兒來取悅老母(老萊娛親),又有孝子在大冬天趴在冰上讓體溫把冰融化來捉魚給老媽解饞嘴(臥冰求鯉),也有割下自己手臂或大腿的肉給父母親作藥引全然不管人肉有沒有療效(割肉喂親),更有因為母親常常把食物留給孫子吃怕母親吃不飽而忍心把幼兒埋掉(郭巨埋兒)等等。越是反人類,就越是孝,就越值得讚美。相比之下,舜的“孝道”在其中就不算噁心了。
有對比才有真相。在歷史上,孔子的門人曾子(即曾參)也是以孝著稱的。在《韓詩外傳》裡有個故事說:曾子有過錯,他爹曾皙用杖來揍他,把他打昏在地。過了一會,曾子蘇醒了,反而關切地問曾皙:“爹,您的身體還好嗎?”魯人都認為曾子很孝順,但孔子聽說了,卻說不想再見到曾子。曾子覺得自己沒有錯,請人去問,孔子才說:“你沒有聽說過舜是怎麼當兒子的嗎?如果父親只是小小地捶打訓誡,就忍著;大棍子打,就逃走。要使喚他的時候,他總是在身邊侍候;要想殺的時候,總是沒有機會下手。你現在傻乎乎地站在這裡等著你爹大怒之下打你,是想他把你打死嗎?你這樣不是把你爹陷到罪過當中嗎?”類似記載,又見《說苑•建本》及《孔子家語•六本》等。孔子講得太有道理了,總而言之,要當孝子,必須能夠每一個方位、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細胞都為父親著想;要讓父親舒服地害你,還不必擔當害你的罪名,這樣才算純孝。
要實現這樣一種完美的孝道,的確可以體現最高的智力水準和最高的道德要求了;舜做到了,管理一個國家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了。所以後來“舉孝廉”會成為一些朝代選拔公務員的最重要錄用標準,有些朝代的治國口號,還是“以孝治天下”。更重要的是,能夠無原則地馴服于父權,“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社會裡,當然也很容易無原則地馴服於君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其實,“孝道第一”和“傳統的就是好的”,雖然是兩件事,但是卻互為表裡;它們的核心都是美化過去,都是向後看,都是以“後退”為美德。它們和別的一些傳統一起,為歷史上的中國培養了無數前赴後繼的受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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